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错,是他带的一个硕士生宋瑾——那个基础不算拔尖但极其用功的女生——的期末论文被他连续打回去改了四稿。
每一稿他都觉得“还差一点”,引用的文献范围窄了,论证链条跳了一步,结论与论据之间有一处措辞不严谨。
每次把修改意见发过去他用的都是红笔大片批注的文档,退改邮件时间戳最早能拉到凌晨两点。
他不知道的是宋瑾每次收到退改意见都把自己关在自习室里改到门禁时间,抱着电脑跑回宿舍继续改。
第五稿还捏在手里没有改完,人就发起了低烧,被室友架着去了校医院,嘴上还在说“韦老师说这部分数据需要再核实一下”。
计鸢是从院学工办辅导员那里知道的这件事,辅导员去校医院登记学生就诊记录时听到宋瑾的室友在走廊里打电话抱怨“这导师也太狠了改这么多遍到底哪里不行”,就顺手查了一下这个学生的退改批注。
当天下午计鸢把韦秦州叫到了院长办公室。
“宋瑾的论文,你退回去改了几遍?”计鸢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宋瑾的论文打印稿和韦秦州每次退改的批注记录,手指在桌面叩了两下。
“四遍…第五稿还没改完她身体就撑不住了。”韦秦州站在办公桌前垂着头。
“论文选题本身没有问题,就是论证训练还不够扎实,每一稿确实都有值得改的空间。”
“值得改的空间——你四遍批注加起来的字数快赶上她论文本身了!你当初改论文我对你要求高,我也会一封一封地给你批,但我每改一次都会在你卡住的地方补一段分析方法,让你跑得动下一程,你现在呢?只给她不断加码,逼她自己去砸每一堵墙,却不教她怎么做锤子。”
计鸢把批注记录往前推了推,“你自己翻翻你第三遍和第四遍之间的批注——可操作性建议是零,你以为文学院各个都是你韦秦州?你当年被我训不掉半根骨头是因为你心里有指南针——她还没有,你得给她一个。”
“我觉得我只是想让她把最好的状态逼出来——”
“你把自己的弦绷断了还能接上,你不能要求所有人跟你用同一种弦。她发着低烧还在改你的退稿,是因为她以为这也是你对她的一种认可,但她不知道你到底要她改到什么样子才算完。”
计鸢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掐在点上,“明天你主动去找她,把第五稿上所有‘不够好’的批注全部换成具体怎么做,论文没改完可以延期。”
“……是。”韦秦州把那份批注记录拿起来抱在怀里,低头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先生,我是不是特别差劲——连学生都带不好。”计鸢看着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他怀里的批注记录抽出来放在桌上。
办公室里只有一把竹尺可以用,计鸢把袖子一点一点叠上去,木柄轻轻点在韦秦州的后腰上,力道不重,却让韦秦州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吧,先生要在学校打他…
“愣着干什么?裤子褪了趴好,还要我教你几遍?”
“先把你自己教明白——怎么原谅学生的不完美,顺便也原谅你自己的,你以前觉得我打你是惩罚,其实我打你是在替你背你背不动的那些东西。现在你当了导师,也要学会替他们背一些,不是用板子,是用你的耐心。你对她最狠的那一稿批注,其实是对自己当年没改到完美的补偿——你不能再把自己的亏欠算在下一代身上。”
戒尺没有落下来。
韦秦州趴在沙发扶手上,眼眶红得发烫,等待中的疼痛始终没有降临。
最后他只感觉到戒尺被搁在一旁,一只手落在他后脑勺上极轻又极重地按了一下。
那只手很稳,宽厚干燥,掌心温度偏低,像秋冬交替时一件旧棉袍盖在后颈上——不用箍紧,他也知道哪里是家。
第二天下午,韦秦州把宋瑾约到了办公室,不是在严肃的办公桌前谈话,而是在茶几旁放了两杯茶。
他把修改意见逐条拆解成具体的操作步骤,每一条都写了建议的核心文献段落和可参考的分析方法。
宋瑾接过新批注的时候一眼看出红笔旁边多了一项蓝色的批注——蓝笔是修改建议,红笔只用来画结构正确的部分和完成度高的论证段。
他说:“以后蓝色的部分你可以质疑我,觉得不对的地方我们当面讨论,红色是本子里已经做对的摘录,你不用再在这些地方犹豫。”
宋瑾低头看着蓝色笔迹里密密麻麻的可操作方法,有些懵“韦老师您像换了个人…”
韦秦州把杯子端起来,想起昨晚先生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之后递过来的那杯水。
“不是我换了个人,是我老师又教了我一遍。”
周五晚上,周琬来老宅送课题组的中期报告,一进门就看见韦秦州坐在槐树下,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教案,目光发直,显然是在发呆。
元宝蹲在他膝盖上,正用喙啄他手里的笔帽,啄一下抬头观察一下他的反应,再啄一下。
“又接受心理治疗了?”周琬把材料放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一个枇杷剥了起来。
“我这个月先是过敏差点休克,然后是戒烟被当场逮到,然后是学生差点被我逼进医院——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倒霉过。”韦秦州仍然看着老槐树的叶子,声音有些发飘。
“你该去上香。”周琬咬了一口枇杷,含含糊糊地说。
“我认真的,明天就去,青云寺,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
“去去去——你开车,我蹭车。”周琬笑着把枇杷核扔进垃圾桶。
周六上午,韦秦州开车带周琬上了青云山。
青云寺是槭城外一座不大的寺院,藏在半山腰的竹林里,香火不算旺,但胜在清静。
韦秦州停好车沿着石阶走上去,进了山门先在大殿前烧了三炷香,然后在蒲团上跪下来,双手合十。
他闭上眼睛想了很久——不是为自己许愿,是把最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在心里默默梳理了一遍:过敏是贪嘴,抽烟是没管住自己,学生的事是太急躁。
但这些都不是菩萨该替他扛的。
他仰头看着殿中垂目的佛像,在心里默念道:烦请替我先生求个清净——最近这两个月他替我收拾的残局太多了。
他重新叩下去的时候,额角轻轻触在微凉的蒲团边上,心里那层浮躁的尘土终于落了下来。
周琬站在殿外没有进去,安静地等他拜完之后一起走出山门。
两人沿石阶往山下走时,周琬忽然偏头看着他:“你跟佛祖求什么了?”
“清心,少灾。”
“说人话。”
“……求菩萨帮忙分担点烂摊子,我先生最近替我扛太多了。”
韦秦州站到山门外的青石台阶上,远处山谷里传来钟声,低沉悠扬,在林梢间一圈一圈荡开。
周琬没再多问,两个人车开回老宅时,计鸢正在院子里浇花,元宝从槐树枝头俯冲下来落在车顶,歪着脑袋看韦秦州从驾驶座里出来,嘴里叫了一声:“菩萨保佑。”
韦秦州锁车的动作一顿,低头看着那嫩黄色的祖宗,元宝把翅膀往后一扇,从容地飞上计鸢刚刚搁下的浇水壶手柄,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清晰了,字正腔圆,带着一种从院墙外学来的佛堂钟声的余韵。
计鸢转过身,他穿着那身藏青色的旧棉衫,手里还拿着刚剪下来的几根枯枝,隔着小半个院子的正午阳光看着他。
“上香求什么了?”
“清心,少灾。”韦秦州帮他把卷起的袖口慢慢放下来,遮住那些被风带偏的水痕,“以后我少犯错,您少操心,家里的花我来浇,院子的枯枝我来剪——天冷了,您回屋。”
元宝从浇水壶手柄上飞下来,把一小截刚才剪落的枯枝叼到石桌上,然后歪着脑袋叫了一声:“菩萨保佑——先生。”
计鸢拍了拍韦秦州刚放平整的袖管:“去把扫帚拿来,院子里的落叶比你的烂摊子还多。”
七月下旬,计鸢带学生去新疆实地考察。
这次研学是文学院语言学专业和历史地理学专业联合组织的,主要考察丝绸之路北道沿线的语言接触遗存和出土文献保存情况,行程从乌鲁木齐出发,途经吐鲁番、库尔勒,一直走到喀什,全程将近二十天。
计鸢是带队教授之一,负责语言接触和古代突厥语碑铭部分的现场教学。
原本另一个带队的是历史地理学专业的孙教授,但临行前孙教授的腰椎旧疾复发,医生建议他不要长途跋涉。
韦秦州得知消息的当天下午,就把自己的名字报进了带队教师的替补名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