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孟处长的实验如期进行。陈远舟没有去青海，他坐在北京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学生的论文。右臂的晶体从早晨开始就在发烫，不是持续的烫，是脉冲式的，一明一暗，和心跳不同步，和呼吸不同步，和任何他能感知到的生理节律都不同步。方知微坐在他对面，手背上的纹路也在发烫。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中午，孟处长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兴奋，不是沮丧，是一种困惑。“针插进去了，设备启动了，电发了。但抽出来的能量，只有预期的十分之一。”
陈远舟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右手握着红笔，在论文上写批注。“它把能量收进去了。你们抽到的，只是它愿意给你们的。”
孟处长沉默了一会儿。“它能控制？”
“能。它有意识，不是人的意识，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底层的意识。它的意识不在大脑里，在晶格里。每一颗晶体都是一个神经元，整颗球体就是一个大脑。它在思考，在用它的方式思考。你们插进去的针，它感觉到了。它决定把能量藏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孟处长在翻实验报告。“如果它把能量藏起来，我们还能抽到多少？”
“越来越少。直到零。”
孟处长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实验会继续。”
“随便。”陈远舟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方知微看着他。“他还要继续？”
“会。他不信。他要看到数据归零，才肯罢休。”陈远舟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右臂的晶体还在发烫，但比刚才弱了一些。针还在插着，设备还在运行，它还在被干扰。但它已经找到了应对的方法——收缩，把自己缩到最小。
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那张世界地图，铺在桌上。她在青海那个位置画了四个小方块，然后在方块旁边写了一行字：“实验，无效。能量收敛。”她把地图折好，放回背包。
“你猜它会缩到什么程度？”
陈远舟把右臂举到眼前，看着那层透明的晶体。在日光灯下，它几乎是看不见的，只有边缘处那道暗红色的线还在。“缩到和普通的石头一样。没有脉动，没有发光，没有热辐射。探测器找不到它，针抽不到它。它会消失——不是消失，是隐形。”
方知微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右臂。隔着长袖衬衫，她感觉到了那层晶体的凉意。“那它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陈远舟想了想。“等干扰消失。针拔掉，设备撤走，人离开。它感觉到安全了，就会慢慢把能量释放出来，重新开始脉动。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也可能需要几年。”
方知微把手收回去，从腰带上取下那把折叠刀——林怀德留给她的那把，刻着“知微，你也是”的那把。打开刀刃，在指尖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暗红色的。她把血抹在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接触到血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这是给它的信号。告诉它，我们还在这里，没有走。”
陈远舟看着她手背上那些正在暗淡下去的纹路，从腰带上取下自己的那把折叠刀——没有刻字的那把。打开刀刃，在左手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暗红色的。他把血抹在右手臂的晶体上，血渗进晶体表面，消失不见。那片暗红色的色斑又深了一点。
“这也是信号。告诉它，我也在这里。”
那天夜里，陈远舟做了一个梦。和上次不同，这次不是站在戈壁滩上，也不是站在针叶林里，而是站在一片空白的地方，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方向。四面八方是一样的灰白色，没有阴影，没有光源，但一切都能看见。他低头看自己，能看到自己的手、脚、衣服，但没有影子——因为没有光，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产生阴影。
面前站着一个人。不是卫明，不是方知微，不是他自己。是束星北。
束星北穿着那件蓝色的工装，背驼，瘦，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看着陈远舟，眼睛里有光，不是暗红色的光，是普通的、黑色的、人的眼睛的光。
“你来了。”束星北说。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不是语言，是场。
“你一直在？”陈远舟问。
“一直在。在它的晶格里。我的场被它吸收了，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我没有消失，我只是变成了它的一部分。”束星北伸出手，碰了碰陈远舟的右臂。他的手穿过了晶体，穿过了皮肤，穿过了肌肉，碰到了骨头。不是疼，是凉。那种没有温度的、绝对的凉。
“它在学。学得很快。它已经学会了隐藏，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分辨敌友。”束星北把手收回去。“但它还没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学会放手。”束星北的身影在灰白色的空间里开始变淡。“它抓住每一个被它触碰过的人，不肯放。我，林怀德，卫明，你，方知微。它把我们的场锁在它的晶格里，像把蝴蝶钉在标本盒里。它以为这样就能理解我们。但它错了。理解一个人，不是把他锁住。是让他走。”
束星北的身影消失了。灰白色的空间开始崩塌。陈远舟站在碎片中，右臂的晶体在黑暗中发光。他醒来，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右臂的晶体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暗红色的，和梦里束星北的眼睛一个颜色。他坐了很久，直到那光慢慢褪去。方知微在隔壁房间没有醒，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台运转平稳的、永远不会停机的机器。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束星北的场被锁在母体的晶格里，已经很多年了。他出不来，母体不放他。他只能通过母体的场，偶尔在陈远舟的梦里出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理解一个人，不是把他锁住。是让他走。这句话是给母体说的，也是给陈远舟说的。
陈远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右臂的晶体压在枕头下面，凉的，硬的，沉默的。他闭上眼睛。束星北的影子在意识深处缓缓散去。
窗外，天快亮了。北京的秋天，天亮得越来越晚。远处的国贸楼群在晨光中显出黑色的轮廓，像一排排沉默的、不会说话的巨人。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他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