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灶台边的贝壳串照出点暖意,阿沅就起身了。火没灭,锅底还温着,她舀水涮锅的动作利落得像割鱼片,一气呵成。外面有人喊东头屋漏雨,她应了一声,手底下没停,米撒进锅里,姜末跟着抖进去,柴火噼啪一声爆响,火苗窜上来。
人不能断饭,村就不能倒。
她走出厨房时,手里端着刚熬好的第一碗海骨粥。汤色浓白,浮着细碎油花,是用昨夜剩下的鱼骨和磨碎的干贝吊出来的。她径直往南滩方向走,那儿有两个守夜的年轻人靠在礁石上打盹,眼圈乌青。
“起来喝一口。”她把碗塞到离得近那人手里。
那人猛地惊醒,一看是阿沅,赶紧接住碗:“哎哟,这怎么敢……”
“敢什么,你们昨夜盯到三更天,不比谁都拼?”她又从篮子里拿出第二碗,“都喝,趁热。”
另一人接过碗,吹了两口就往嘴里倒,烫得直哈气,可还是咕咚咕咚全咽了下去。他抹了把嘴,忽然觉得胸口那股虚劲儿被填上了,腿也不软了。
“真顶事儿。”他说。
阿沅点头:“一碗粥救不了命,但能撑一口气。这一口气在,就能接着干。”
她沿着村道往回走,路上碰见李婶抱着空陶罐出来,脸色不大好。
“王家媳妇昨夜受了惊,今早发起烧来,药罐子快炖干了也没退。”李婶叹气,“家里男人还在西崖修坡道,抽不开身。”
阿沅看了看她手里的罐子,又瞧了瞧远处祠堂前聚了一圈人的影子,说:“我去看看。”
她到王家时,那媳妇正缩在床角发抖,额头发烫。阿沅摸了下她的手心,滚的。她没多话,转身进了小厨房,掀开灶灰,底下还有余温,便重新点火,拿了个小砂锅,加水、放姜片、切碎的鱼肉和一小撮盐,慢火煨上。
“你别慌。”她对守在一旁的老妇人说,“她不是病重,是吓狠了加上累脱了。吃点热乎的,睡一觉就好。”
砂锅咕嘟冒泡时,她端出来喂那媳妇喝了半碗。对方呛了几口,但总算咽下去了,呼吸慢慢平了些。
阿沅走时留下一句话:“今晚我多熬一锅,你们来取。”
回到主灶区,萧砚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拿着根炭笔,在一张粗纸上画着什么。他抬头看她一眼:“分完了?”
“嗯,伤的、累的、家里有事的,都送到了。”她把手里的空碗递给旁边等著的孩子,“再蒸一屉辣味饼,给北林那边送些去,他们今天要补栅栏。”
萧砚把纸递给她:“轮守制和工分记劳的法子,写好了。待会儿在祠堂前念一遍,愿意的就签字按手印。”
她扫了一眼,字迹工整,条目清楚:每值一班岗记一分,参与修缮记两分,救伤员记三分,积分可换粮、换工具、换优先采买权。
“挺实在。”她说。
“不实在留不住人。”他收起纸,“有些老辈人怕管得太严,觉得打完仗该散摊子过日子。你待会儿说话,别硬压,讲点味道。”
她笑了下:“行,我煮锅大家都能吃的。”
中午,广场中央架起了大铁锅。阿沅让每户人家都拿点东西出来——张家的一把干海带,赵家的半罐腌萝卜,李家剩下的一小块腊鱼。她一样样接过,洗干净,切碎,扔进锅里,加水、放姜、撒盐、搅匀。
“各家有各家的味道,合到一锅里,谁也别嫌弃谁。”她拿长勺搅着,“火是一个火,锅是一个锅,饭是一起吃的。你想自己单过,行,可敌人再来,你还指望别人替你挡刀?”
没人说话。
她盖上锅盖,等它咕嘟起来。热气腾腾往上冒时,她揭开盖,舀了一勺尝了尝,点头:“咸淡正好。”
她先盛了一碗,递给坐在前排的老吴头。老吴头愣了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忽然鼻子一酸。
“这味儿……像我娘活着时候煮的。”他嘟囔。
后面的人陆续上前领粥。小孩捧着碗蹲在地上喝,大人站着喝,边喝边互相看,眼神不一样了。
萧砚站到石墩上,展开那张纸,一条条念下去。念完后,他问:“同意的,往前一步,名字写在这布上。”
起初没人动。
然后老吴头放下碗,拄着拐杖走上前,在布角写下自己名字,按了手印。
接着是李婶,然后是王嫂,再然后是几个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布上的名字越来越多。
太阳偏西时,石碑立起来了,就在村口老榕树下。十个大字刻得端正:**渔村共守约,同生共死责**。
当天夜里,西崖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人影贴着崖壁往上爬,动作极轻。其中一人怀里揣着火折子,目标明确——粮仓。
可他们刚翻过石垒,脚下滚木轰然落下,一人当场被砸中腿,惨叫出声。另外两人拔刀欲砍绳索,忽听头顶哨响,紧接着,几支涂了药膏的贝壳箭从暗处射来,正中面门。
辛辣味瞬间弥漫。
“咳咳!瞎眼了!这是什么毒!”一人捂着眼跪地。
另一人转身要逃,却发现退路已被渔网封死。他抽出短刀割网,可网绳浸过盐水,韧得很,割不断。
阿沅在灶棚听见动静,立刻拍响铜锣:“西崖有敌!封锁出入口!妇孺进广场!”
不到半盏茶功夫,全村亮起灯火。青壮年持叉守路,妇人带着孩子集中到中心空地,几个半大孩子负责传递消息。
萧砚带五人赶到西崖,见三人已困在陷坑里,其中两个被辣味熏得涕泪横流,第三个正试图挖土逃生。
“留活口。”萧砚下令。
他们用钩竿把人拖上来,捆结实了。搜身时,在一人怀里摸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古怪符文。
“不认识。”阿沅接过看了一眼,递回去,“先关祠堂地窖,等明天审。”
“狼烟点了吗?”萧砚问。
“点了三堆。”守在高台的孩子答,“海上没回应。”
萧砚点头:“那就不是大军来袭,只是探子。想烧粮仓,说明知道我们存得住。”
阿沅看着地窖门被锁上,说了句:“他们以为我们只会挨打,其实我们已经开始建墙了。”
第二天清晨,全村人自发聚到广场。有人带来锤子凿子,围着石碑仔细检查铭文有没有错;有人主动报名加入夜间巡防队;几个年轻媳妇凑在一起商量,要不要轮流给守夜的人送姜茶。
阿沅在厨房忙活,锅里炖着新一锅海骨粥。她把最后一把碎鱼肉撒进去,盖上盖子,转头看见萧砚站在门口。
“地窖那人招了。”他说,“只说奉命行事,别的不说。铜牌没收,暂存祠堂。”
“不急。”她搅了搅锅,“人抓了,牌拿了,路通了。他们再来,就得掂量掂量。”
他看着她手腕上的贝壳串晃了晃,问:“晚上还熬粥?”
“熬。”她掀开锅盖,热气扑脸,“不止今晚,以后天天熬。只要灶火不停,渔村就倒不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议事棚。
日头升高,阳光洒在石碑上,映出清晰字迹。孩子们围着碑跑来跑去,有个小丫头踮脚摸那“共守”二字,嘴里念叨:“我也要记工分,将来换把新剪子。”
阿沅站在灶台前,舀起一勺滚烫的粥,倒入陶碗。
米粒饱满,汤汁浓白,香气随风飘出去很远。
远处海面平静无波,一艘渔船正缓缓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