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空间站不像天枢星那样人造气息浓厚。
它的主体是一个直径不到三百米的环形结构,比联邦标准的科研平台小得多。
支撑环形的四根桁架向不同方向延伸,末端连接着实验舱和居住舱,像一只展开触手的海星。
整体色调是灰白色的,涂料在宇宙辐射中褪了色,露出下面合金原本的哑光质感。
谢渊站在空间站观测舱的舷窗前,看着外部结构在视野中缓慢旋转。
从远处看,这个小东西像是从什么地方脱落的一块碎屑,应该没什么特别。
靠近看,细节开始显现外壁上布满了天线,各种频率、各种方向、各种制式。
有些天线很新,是联邦的标准型号;有些很旧,表面的涂层已经剥落,露出被微陨石撞击得坑坑洼洼的金属基底,那是研究院早期建设时留下的。
谢渊在来之前浏览过空间站的技术档案,知道这座设施最初是一个深空监测站,后来被联邦科学院接管,改建为文明意识流建模研究院的前沿基地。
那些旧天线是监测站时期留下的,早已废弃,没有人拆除它们,因为拆除的成本比保留更高。
空间站的旋转轴线上,一艘小型穿梭机正在靠近。
谢渊认出了那艘穿梭机的外形联邦安全部的标准型号。
不是来接他的,接他的船是另一艘,维迪亚安排的民用运输船,还要三个小时才能到。
那艘安全部的穿梭机是来做什么的?
他的手指在观察窗的扶手上敲击了两下,节奏和心跳同步。
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是卡斯特派来搜查的。”
谢渊没有转身。
他通过舷窗玻璃的反光看到了零的身影,黑色短发,银灰色眼眸,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两米处,像一尊雕塑。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她只是一个长相出众、神情冷漠的年轻女性。
但谢渊已经学会分辨那些微妙的细节:她的呼吸频率太均匀,均匀到不像活人;
她的眨眼间隔太固定,固定到像节拍器;她的瞳孔在暗光中会微微发亮,那不是反光,是她视网膜自带的微光增强功能。
第七代仿生人,搭载完整人类情感模块,觉醒智械议会认证的唯一一个“人类级别”人工智能。
但她从不把自己当作人类。
“卡斯特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谢渊问。
“他不知道。”零说,“这是在例行搜查。
卡斯特在天枢星发布了通缉令,所有出港的公共交通工具都在接受检查。
我们乘坐的那艘运输船在起飞前一小时被拦了下来,但维迪亚安排了另一艘。”
这倒是像维迪亚的风格。
永远有备用方案,永远比对手多算一步。
谢渊沉默了两秒。
“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去裂隙。”他是在陈述,不是在征求意见。
零看着他:“维迪亚给我的任务是保护你。”
“我不想被保护。”谢渊说。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零的声音没有变化,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系统日志,“我的任务是维迪亚指派的。我会执行。你可以拒绝我的存在,但这不会改变它。”
“那我换个说法。”谢渊转过身,面对着她,“我不需要你。”
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肌肉记忆的那种无意义抽搐。
“你需要。”她说,“你的模型告诉你,到达裂隙空间站的概率是37.2%。”
谢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计算过。你用的那艘运输船的航线,卡斯特的搜捕范围,研究院的安保漏洞。”
零的银灰色眼眸直视着他,“我的线程数是81。
我的并行运算能力和你的推演能力是同级别的。别把我当普通保镖。”
谢渊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看舷窗外的星空。
安全部的穿梭机已经停靠在空间站的码头上。透过舷窗,他能看到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身影从舱门走出,在码头区巡视。
“他们找不到我们。”零说,“维迪亚安排的那艘船停靠在另一个港口。”
“你确定?”
“我黑进了空间站的监控系统。”
零说,“他们的脸已经被替换成两个研究院的实习生。”
谢渊没有问细节。“替换”的具体含义是修改了监控画面的实时输出,还是在安全部特工的视觉皮层植入了幻觉信号。
两种方式他都听说过,但都不符合联邦法律对智械行为准则的规定。
零显然不在乎联邦法律。
“你知道维迪亚为什么要你来这里吗?”谢渊问。
“不知道。”零说,“但我知道她不会告诉我。”
“你不好奇?”
“我是智械。”零说,“我没有‘好奇’这种情绪。”
谢渊没有接话。
他们并排站在窗前,沉默地等待着卡斯特的搜查结束。
窗外,星空的背景中,空间站缓慢旋转,桁架末端的实验舱舱门开合,有研究员进进出出。
一切都很正常,像一个普通的科研平台应该有的样子。
在那些正常表象之下,谢渊知道,有一些东西正在酝酿。
维迪亚让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避难。
是为了开始。
伊斯特拉贡在“沙虫号”的货舱里蹲了很久。
蓝色星髓的污染虽然被幼虫过滤了大半,但残留还在,那些混乱的画面、扭曲的感知、随时可能涌上来的幻觉,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他的意识表面。
他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随时可能重新凝聚成刀、血和死亡。
幼虫在继续清理。
他能感觉到它的触须在他的大脑皮层表面缓慢移动,像柔软的刷子,把那些被污染的神经网络一层一层地刷掉。
每刷一层,他的意识就清晰一点。
老霍克的声音从驾驶舱的方向传来,带着烟卷燃烧的噼啪声:“到了。”
伊斯特拉贡站起身,走出货舱。
“沙虫号”正在减速,从超空间切换到亚光速。
透过驾驶舱的舷窗,他能看到裂隙空间站在前方那个灰白色的环形结构缓慢旋转,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那就是裂隙空间站。”
老霍克叼着烟卷,手指在导航面板上点了几下,“联邦文明意识流建模研究院,前沿基地。
你要找的那个算命的,应该在里面。”
伊斯特拉贡没有说话。他的右眼在盯着空间站。
幼虫在他体内蠕动,传递着某种模糊的、说不清的信号。
不是警告,不是恐惧,是……确认。
它确认那些在预知中看到的画面是真实的,谢渊·洛卡在这里,零·埃登在这里,他在预知中看到的那艘飞船的码头在这里。
“你怎么进去?”老霍克问,“你的身份通不过安检,你的脸在通缉令上。”
伊斯特拉贡从口袋里掏出左手,看着那些鳞片。
“我有办法。”
他其实没有。
老霍克看了他一眼,把烟卷从嘴里拿出来,在控制台上摁灭。
“我送你到码头。”他说,“但我不下船。”
“够了。”
“找到那个算命的之后呢?”老霍克问,“你打算怎么办?”
伊斯特拉贡不知道。
他只知道预知在推动他来这里,幼虫在推动他来这里,他体内那个越来越不像人类的东西在推动他来这里。
至于之后怎么办,他没有想过。
“先活着。”他说。
老霍克沉默了一下,然后在导航面板上按了几个键。
“沙虫号”的推进器重新点火,船体转向,朝着空间站的码头区缓慢靠拢。
“裂隙空间站,这里是民用货船‘沙虫号’。”
老霍克对着通信面板说,“请求停靠。”
通信面板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女声,很年轻,声音里带着研究院特有的那种礼貌而冷淡的距离感:“沙虫号,你们在进港序列中。请停靠在D区十七号泊位。注意,空间站正在进行安防升级,请全程配合检查。”
“收到。”
老霍克关掉通信面板,瞥了伊斯特拉贡一眼。
“D区十七号。走吧。”
穿过检疫通道的时候,伊斯特拉贡以为自己会被拦下来。
他在先知派的地下密室里见过比安检更恐怖的东西。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在警报响起的瞬间用幼虫的感知找到最近的逃生出口,然后在保安赶到之前消失。
但警报没有响。
安检仪扫描了他的全身,屏幕上的图像显示一个正常的人类骨骼结构,没有植入体,没有异常,没有鳞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鳞片还在,但安检仪“看不见”它们。
不是故障,是幼虫。它在发出一种微弱的、干扰性的共振,扭曲了安检仪传感器的读数。
伊斯特拉贡攥紧拳头,穿过安检门。
像穿过一层水。
身体进去了,但有什么东西留在后面,是幼虫的。
它在留下“痕迹”,一种不会被追踪到的、非物质的痕迹,像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里一个几乎不可见的波动。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块全息投影面板,显示着研究院的导航信息、安全须知、以及联邦最新的政策宣传。
画面里的联邦官员笑容满面,说着“星髓供给稳定”“社会秩序良好”“文明未来光明”之类的话。
没人知道星髓在枯竭。
没人知道虚空的触手已经从银河深处伸了出来。
没人知道人类文明正在走向末路。
或者有人知道,但选择不说。
伊斯特拉贡穿过走廊,走进主大厅。
大厅很大。
不是“大”在物理尺度上,穹顶只有十来米高,面积也不到一千平方米,比灼星荒漠星的神殿主殿小得多。
但它给人的感觉更开阔,因为穹顶是透明的。
不是玻璃,是某种聚合物,透光率极高,几乎像不存在一样。
透过穹顶,能看到空间站外部的星空。
伊斯特拉贡从未在太空中看过星空。
之前在“沙虫号”上,他躺在货舱里,只透过舷窗瞥见过窗外瞬息万变的星辰残影。
现在,穹顶之上,星海完全敞开在他的头顶。
他被那副景象钉在了原地。
不是因为美。是因为“熟悉”。
那片星空,那片黑暗中布满光点的浩瀚他在预知中见过。
每一次深度预知,他都会“看见”这片星空,以某种超越透视的距离。
他不确定自己是在看投影,还是就在其中。
但这一次,它是真实的站在星空下。
伊斯特拉贡抬起右眼,仰望着穹顶。
群星在黑暗中闪烁,有些是恒星,有些是星系,有些是他分辨不出的天体。
它们的距离不是以公里为单位计算的,是以光年。光走一年的距离。
他的大脑无法真正理解这个数字,但幼虫可以。
它能感知到那些星辰的位置、运动和能量,在它的感知中,银河系不是一张分布图,而是一个活的、有呼吸的整体。
它在扩张。在膨胀。在缓慢地、不可逆地走向热寂。
和虚空一样。
伊斯特拉贡收回目光。
大厅里人不多。
十几个研究院的工作人员在走动,穿着白色短袍,胸口别着身份牌,手里拿着数据板或咖啡杯,表情专注而疲惫这是科研人员特有的表情,没有人注意到他。
伊斯特拉贡站在大厅中央,像一个被遗弃在陌生星球上的旅人。
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不知道谢渊·洛卡在哪一层、哪一个舱室、哪一个办公室。
幼虫没有告诉他。
他只能在原地站着等。
等命运自己来找他。
谢渊从侧门走进大厅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伊斯特拉贡,是穹顶。
透明的聚合物穹顶上,星光洒下来,在合金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
空间站的外部照明也在发光,和星光混在一起,在空气中形成一种微妙的、像水一样的光影流动。
地面是灰蓝色的,灯光在不同的位置留下了明暗不一的光斑。
天花板的高度刚刚好,不会让人感到压抑,也不会让人觉得空旷一个设计师精心计算过的数字。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算了一下:十二点七米。
零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无声。
他不习惯被人跟着。
在天枢星,他独自生活,独自工作,独自推演。
但零不在乎他是否习惯。
她只是执行任务。
大厅里有十几个人。
谢渊用余光扫过他们,在脑海中给每一个人分配了一个身份标签:研究院的工作人员,不是安保人员,不是卡斯特的人。
他的模型在后台运行,分析着每一个人的微表情、姿态、行为模式。
没有异常。
除了一个。
那个站在大厅中央的,穿着旧外套的男人。
谢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人群中很容易被注意到。
他的身上有一种灼星荒漠星人才有的东西,一种被风沙和时间磨砺过的粗粝感,像一块从矿场废弃堆里捡出来的矿石,表面粗糙,棱角分明,不起眼,但摸上去扎手。
他的左袖口破了洞,露出下面的皮肤,不是皮肤,是某种蓝绿色的、反光的鳞片。
他的右眼瞳孔泛着紫色,在灯光下异常显眼。
左眼灰白,像是受过伤,还没有完全恢复。
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有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沙尘暴留下的。
他被风沙彻底打磨过,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从荒漠里带出来的尘土气。
他看起来像一个从战场上逃出来的伤兵,或者一个刚从矿难中被挖出来的幸存者。
谢渊大脑中的建模程序自动启动。
它把伊斯特拉贡作为输入变量,开始推演他的身份、目的和威胁等级。
结果是一个概率分布:
先知派祭司:74%。
星髓走私者:18%。
其他:8%。
威胁等级:中。
不确定。
这是他的模型给出的结论。
不是“安全”,不是“危险”,是“不确定”。
他的模型在处理未知变量时,偶尔会输出这个结果。
频率很低,不到百分之一。
模型告诉他,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完全解析的变量。而他每次遇到这种变量,都会本能地放慢脚步,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他在计算。
他在计算这个人到来的原因。
伊斯特拉贡也看到了他。
那双泛着紫光的右眼直直地盯过来,像瞄准。
谢渊没有移开视线。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大厅里的其他人继续走动,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对视的意义。
最先开口的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零从谢渊身后走出来,银灰色的眼眸看着伊斯特拉贡,面无表情。
她说:“你们俩都很吵。”
谢渊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还没开口。”
“你的心跳比正常值快了百分之十二。”零说,“他的呼吸频率比正常值快了百分之十八。你们的生理信号在对话。”
“那不是对话。”谢渊说。
“在生理层面,是。”零说。
伊斯特拉贡看着眼前这个银灰色眼眸的女人,瞳孔中的紫色光芒微微闪动。
他知道她是谁。不是从“沙虫号”上听的描述,而是从预知中见过。
在那些混乱的、被污染的画面里,是她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他,说“你不是人”。
但此刻的零没有说那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个旁观者。
“你就是那个算命的?”
伊斯特拉贡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中的沙哑。
他的右眼瞳孔还在泛着紫光,左眼灰白,焦距不在谢渊身上。也许是在看他身后的某个点。
谢渊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这段静默像一把量尺,把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压得更紧。
“你是那个靠嗑药看未来的?”
伊斯特拉贡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条件反射式的肌肉反应。
“对。”他说,“我靠嗑药。你靠算。我们都在赌命。”
“我不是在赌。”谢渊说,“我在推演。”
“推演和赌有什么区别?”伊斯特拉贡问。
“推演有概率。赌没有。”
“概率就是赌。”伊斯特拉贡说,“97.3%和0%对死人来说没区别。”
谢渊的眼神变了。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的预知能力也是概率。你看见的未来不是必然会发生,只是概率最高的那条路径。”
“我知道。”伊斯特拉贡说,“所以我从来不赌。我只是一直在输。”
这句话让谢渊和零都没有说话。
三人的第一次同框。
谢渊站在伊斯特拉贡右侧,体态笔直,衣着整洁,灰色外套的衣领整整齐齐,像一个刚从实验室走出来的研究员。
伊斯特拉贡站在他左侧,佝偻着背,旧外套上满是风沙的痕迹,左袖口破洞,灰白色的左眼和泛紫的右眼像两道不相称的伤疤,深一道浅一道地刻在他脸上。
零站在他们身后半步,从两人的缝隙中露出半张脸,像一个沉默的担保人。
“你们是谁?”伊斯特拉贡问。他先看谢渊,后看零。
“谢渊·洛卡。”谢渊说。
“零·埃登。”零说。
“伊斯特拉贡·萨鲁萨。”伊斯特拉贡说,“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预知让我来找你。”
伊斯特拉贡说,“幼虫也让我来找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左手那只被鳞片覆盖、指甲变黑的左手。掌心里攥着一个小瓶子。瓶子里是星髓液体,不是红色,不是蓝色,不是紫色,是无色的、清澈的、像水一样的液体。
液体的中央,悬浮着一只幼虫。
很小。比他的拇指小得多。
半透明的外壳下,能看到复杂的管道结构和血管一样的脉络,像是把一台精密的仪器塞进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空间里。
它蜷缩成一团,触须缠绕在自己的身体上,像在自我保护。
但它还活着,能看见它在缓慢地搏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和心跳一样。
“活体星髓来源。”
谢渊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之前在大厅里等待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星髓枯竭的逻辑链条。
链条上有一个缺口:地脊虫。
星髓是地脊虫的分泌物。
如果地脊虫灭绝了,星髓的源头就断了。
但联邦的公开数据里,关于地脊虫的信息是零,不是“保密”,是“不存在”。
好像这种生物从未存在于银河系中。
他怀疑过,但没有证据。
现在证据就在他面前。
零走上前一步,抬起手腕。
手腕上的扫描器发出一道微弱的蓝光,扫过那只幼虫。
“生物能量读数异常。”
零说,“细胞结构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基因组复杂度超过人类。这是活的,而且很古老。这是我见过的最古老的生命形式。”
伊斯特拉贡看着零,右眼的紫色光芒没有闪动。
“地脊虫在灭绝。”他说,“这是最后一只幼虫。”
谢渊沉默了两秒。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抵在唇边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是说,星髓的源头要断了。”
“已经断了。”伊斯特拉贡说,“灼星荒漠星的地下虫巢全空了。剩下的星髓,是从尸体里挖出来的。”
谢渊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不是震惊,是“确认”。
他的模型告诉他,星髓枯竭的速度不可逆,但他一直缺一个变量为什么地脊虫会突然灭绝。
现在伊斯特拉贡带来了那个变量,但它不是答案,只是一个更恐怖的问题。
地脊虫在灭绝,不是因为疾病、不是因为环境变化、不是因为人类的过度开采。
是因为某种东西在“吸干”它们。
虚空。
谢渊想到了这个词。这个在他模型中反复出现、却一直无法被定义的外部变量。
“你怎么知道找到我?”他问。
“预知让我来的。”伊斯特拉贡说。
“预知可靠吗?”
“不可靠。”伊斯特拉贡说,“但我没有别的导航方法了。”
谢渊看着他,沉默良久。模型在后台推演,输出:接纳伊斯特拉贡的胜率无法计算。
他的模型在处理伊斯特拉贡这个变量时,给出的不是概率,是空白。
“你来了。”谢渊说,“那先留下。”
伊斯特拉贡点了点头。
零的银灰色眼眸在他们之间扫了一圈。
“你们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她问。
她在确认这两个人是否有能力完成维迪亚的计划。
她的代码在分析,在执行“任务”和“相信”之间的逻辑夹层。
“拯救文明。”谢渊说。
伊斯特拉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苦笑。
“或者死得更快。”他说。
零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到零点五度。不是笑,是某种机械指令在执行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个不属于代码的微位移。
“概率上,两者概率接近。”她说。
没有人笑。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空间站监控室。
小。局促。挤满了显示器和面板的半圆形控制台像一个随时会崩塌的积木堆。
只有一个座位,空着。没有人需要坐在这里,因为监控系统是自动运行的,只需要有人偶尔进来检查记录,看看有没有异常事件需要上报。
此刻,监控室里有人。
维迪亚·穹·陈站在控制台前,面前是一面墙的全息投影。
投影上不是监控画面,是数据,谢渊的心率、伊斯特拉贡的呼吸频率、零的线程负载。
画面微微泛蓝,是联邦标准的数据可视化配色,像在观察一场进行中的手术,病人是文明。
她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击,节奏和三人的心跳同步。
助理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可能一直就在那里,像监控室的另一个设备。
助理没有说话。
维迪亚会在她准备好开口的时候开口。
投影中,三人站在研究院大厅的星系模型前。
模型是立体的,全息投影,直径三米,悬在半空中。
人类的疆域被标记为蓝色,白色的边界线是联邦当初定下的星区划分,一部分边界线已经模糊了。
那些区域的边界在现实中已经不存在了。
战争、瘟疫、经济崩溃星河里有大片的无人区正在被星河自己回收。
维迪亚的目光穿过全息投影中代表银河系旋臂的蓝色光带,落在三人的轮廓上。
“他们到齐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的数学结论。
助理终于开口了。
“碎镜计划,可以开始了。”
维迪亚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投影中,谢渊正在说着什么,伊斯特拉贡在听,零在感知。
三个人站在一起,站在那个巨大的星系模型前,像三颗即将被投入暗流中的石子。
不是石子。
是种子。
维迪亚转过身,走向监控室的门。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通知所有相关方。”她说,“第一阶段,启动。”
门关上了。
监控室里只剩下助理和那面墙的投影。
投影中,三人还站在星系模型前,不知道有人在看,不知道有人已经为他们铺好了路,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助理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关掉了投影。
灯光熄灭。
监控室陷入黑暗。
只有控制台的指示灯还在闪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