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海面刮进来，带着湿冷的咸味。阿沅手里的最后一个辣味饭团刚放进竹屉，窗外忽然暗了。
不是云遮月，是雾。
浓得不正常的灰白雾气贴着滩涂漫上来，像有人在远处烧了一锅滚开的粥，蒸汽压着地面走。灶棚的油灯晃了晃，火苗朝一边歪到底，熄了。
她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
三里外的南滩，第一声贝壳响了——啪、啪、啪，三下急敲，是约定好的“敌临”信号。
紧接着，北林方向的铜铃也响了，叮铃铃一阵乱颤，又戛然而止，显然是有人硬闯触发机关后被人捂住了嘴。西崖那头还没动静，但老吴头安排在高处的孩子已经把小旗子举了起来：红底黑圈，三路来敌，已入伏区。
阿沅站起身，围裙一扯，将锅台上几排蒸好的元气粥团拢进竹篮，用粗布盖好。她手腕一翻，木鱼簪别紧，红绳串贝壳在腕上绕了两圈扎牢。
门被推开时，萧砚正站在檐下，折扇插在腰带里，身上那件靛蓝锦袍换成了深灰短打，袖口扎得利落。他看了眼海面方向：“来了。”
“嗯。”阿沅拎起篮子，“南滩桩网能拖住第一批，北林铃线防偷袭，西崖靠滚木礌石撑一时。现在缺的是人撑得住这口气。”
“你做的那些东西，真顶用？”他问。
“不是灵丹妙神药，就是热乎的加点劲。”她迈步往外走，“他们跑了一夜，喝口热汤，腿就不抖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村道，脚底踩的是新铺的碎石路，是前几天村民为防泥泞特意整的。路上已有男丁持渔叉守岗，妇人抱着陶罐往前线送水，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岔路口，手里攥着涂了药膏的贝壳片，眼睛盯着雾里。
南滩最先交上火。
雾中影影绰绰跳出十几个穿青灰道袍的人，脚踏符纸滑行，落地无声。最前一人抬手打出一道黄符，空中顿时腾起一片灰烟，沾着就头晕眼花。
可他刚往前一步，左脚猛地一沉——潮水刚退，泥沙松软，底下尖木桩已被盐水泡透，麻绳缠足，一拽就陷。那人惊叫未出口，后头两个同伴想拉，结果连环绊倒，三人全被暗流卷着拖进浅沟，扑腾几下没了声。
“沉网桩得劲！”守滩的渔夫老赵咧嘴一笑，回头吼，“再来！”
可北林那边压力更大。雾太厚，铜铃虽响，看不清人数。商队带来的火把一点，光晕只照出三尺远。一个村民刚探头，肩上就被符咒擦过，瞬间脸色发青，跪在地上干呕。
“散雾符！”有人喊，“闭气！”
可呼吸一停，体力跟着掉，拿叉的手都开始抖。
阿沅赶到时，正看见李婶扶着个年轻媳妇坐在礁石后喘气，那媳妇嘴唇发紫，额头发烫。
“给她们吃一口。”阿沅把竹篮放下，掀开布，“每人只一口，嚼碎咽下去。”
李婶不敢迟疑，掰开粥团塞进两人嘴里。不过半盏茶功夫，那媳妇睁开了眼，吐出一口浊气：“热……肚子里像烧了把火。”
“那是骨粉化开了。”阿沅说，“海参磨的，补虚的。”
她转头对等在一旁的几个妇人道：“你们分三组，一组送粥团，一组提姜茶，一组收空碗回来再装。别挤，别慌，按名字轮。”
话音刚落，西崖方向一声闷响，像是石头滚落。接着火光一闪，祠堂那边冒起了黑烟。
“有人上了崖！”一个孩子飞奔而来，脸都吓白了，“老吴头他们推了滚木，可对方有个使火符的，想烧粮仓！”
萧砚立刻吹响口哨，三长一短，是紧急调度令。
商队五人闻声从各处冲出，两人奔西崖，一人去瞭望台点烽火，另两人直扑厨房搬备用食材。萧砚自己抓起一根长竿，挑开灶膛里还在烧的炭块，往铁锅底一扣——锅盖烧得滚烫。
“阿沅，铁器还能再热一批吗？”
“早备好了。”她掀开灶后暗格，推出一排小铁盘，“都是炒过的，散热慢，扔出去能烫伤人手。”
萧砚点头，招呼两个青壮年：“拿钩竿挑着甩，别用手碰。”
这时西崖战况已到紧要关头。老吴头和两个青年死守坡道，不断推下滚木，可仙门那人脚下踩着轻身符，左闪右避，眼看就要冲破最后一道石垒。
那人抬手又要放火符，忽觉头顶风响。
抬头一看，七八个烧红的铁锅盖从崖上飞砸而下，带着呼呼热风，逼得他连连后退。其中一个擦过他手臂，当场烫出水泡，符纸脱手掉落，被风一卷，烧了起来。
“扔贝壳！”阿沅在崖下喊。
早已准备好的孩子们拉开弹弓，把涂了特制药膏的贝壳射向空中。药遇热挥发，散出一股辛辣气味，在浓雾中格外清晰。
“东南三丈，有活人味！”一个守在高台的孩子大叫。
萧砚立即挥手：“张二，带人绕后！王嫂，再送两碗姜茶上来！”
张二带着三个渔民抄小道摸过去，借着气味定位，突袭成功。那人措手不及，被渔叉抵住喉咙，只得弃械投降。
雾渐渐散了。
天边泛出鱼肚白，海潮声恢复如常。南滩浮起几具裹在麻绳里的尸体，北林清出六七个昏迷的修士，西崖俘虏一个，手脚捆得结结实实押回村中。
阿沅坐在灶棚前的矮凳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粥团，指尖发颤。她不是累，是绷得太久，神经一时松不下。
萧砚走过来，递上一碗刚熬的骨汤，没说话。
她接过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
“你还记得昨天你说‘该来的总会来’？”他坐下，声音低了些。
“记得。”
“现在来了，咱们也没塌。”
她扯了下嘴角：“塌不了。灶火没灭，人还在，饭还能做。”
远处传来敲击声，是村民在修昨夜被撞坏的栅栏。商队的人正在清点剩余物资，几个孩子围着俘虏指指点点，胆大的还往他脸上扔沙子。
李婶端着空篮子走来：“剩下的粥团我收了，晾干还能磨粉用。姜茶也够撑两轮，就是雪苔粉不多了。”
“先省着。”阿沅说，“下一波不一定什么时候来，但我们得像这锅粥——一直咕嘟着，不能停火。”
萧砚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去祠堂前重新排班次。南滩留双岗，北林加夜哨，西崖换新人轮守。”
她点点头，看着他走远。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下淡淡的青痕。她抬起手，把最后一口粥团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咽下去。
肚子有了底，人就有劲。
她扶着灶台站起来，走进厨房。锅还温着，她舀水涮锅，加米，撒姜末，点燃柴火。
噼啪一声，火苗窜起。
外面有人喊：“阿沅！东头屋漏雨了，得补瓦！”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等我这锅粥煮开，就让会爬房的去！”
火光映在她眼里，一跳一跳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贝壳串，轻轻说了句：“还没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