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虫号”的货舱不算小,但塞满走私货物后就只剩一条窄窄的通道。
伊斯特拉贡躺在通道尽头一堆防水布上,身下是硬邦邦的合金地板,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引擎的震动。
那股震动从尾椎一路窜上来,沿着脊柱钻进后脑勺,让他已经痛了两天的左眼更加难以忍受。
灰白色的视野里永远蒙着一层雾。
他的左眼在红色星髓的预知后本应一天内恢复,但之前紫色星髓的透支让恢复期无限拉长。
现在他只能靠那只泛着紫光、看什么都像在燃烧的右眼。
船舱里的空气不好。循环系统很旧,总是带一股机油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老霍克不讲究卫生,这从货舱角落那堆发霉的毯子就能看出来。
伊斯特拉贡把毯子踢到一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管道发呆。
管道的接口在漏水,每隔一会儿就有一滴冷凝水滴下来,落在他脸旁的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
他数到第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幼虫开始躁动。
它感知到了什么。
伊斯特拉贡闭上右眼,试着用幼虫的感知去捕捉那个信号。
地脊虫的神经系统和人类的神经系统的接口很粗糙,先知派的植入手术只保证了“能用”,没保证“好用”。
他能接收幼虫传来的信息,但反过来,他读取幼虫感知到的微弱信号时,总是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
他睁开右眼。
水滴还在滴。嗒。嗒。嗒。
船上的日子很无聊。
从灼星荒漠星到裂隙空间站需要三天,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三十个小时。
老霍克在驾驶舱里抽烟,两个船员一个叫格里,一个叫米克在休息舱打牌。
伊斯特拉贡没有参与。
他不玩牌,不聊天,不做任何正常人会在长途飞行中做的事情。
他只是在等。
等裂隙空间站。
等那个叫谢渊·洛卡的人。
等预知中的答案。
幼虫传来一阵轻微的脉动。
提醒他:船正在经过一片星域。只是一片普通的星域。
但幼虫觉得那里有什么。
伊斯特拉贡坐起身,靠着货舱壁,用右眼扫了一圈四周。
防水布、旧零件、几个密封的金属箱子上的标签写着“机械零件”,但气味不对。
是星髓。
老霍克在走私星髓,灰色的、低纯度的矿渣,在联邦星域能卖高价。伊斯特拉贡不关心这个。他关心的是自己的手。
左臂在发抖。
幼虫在他体内缓慢移动,触须从他的肌肉纤维之间穿过,缠绕在骨骼上,像藤蔓攀附一棵枯树。
每一次蠕动,都有一小片人类的组织被取代。
幼虫的细胞和他的细胞融合,变成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全新的东西。
先知派的经文里管这叫“圣化”。
伊斯特拉贡管这叫“腐烂”。
他伸手摸向左臂的皮肤。
触感变了。不再是人类的皮肤柔软、有弹性、有毛孔。
现在他的左臂皮肤更硬,更光滑,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
很小,很薄,半透明,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蓝绿色光泽。
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些鳞片。
眼不见为净。
但幼虫不让他逃避。
它又传来一阵脉动,这一次更强烈。
伊斯特拉贡闭上眼,试着去“听”。
很模糊,像水下看到的影像。一男一女。
男的面容瘦削,眼神像手术刀。
女的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银灰色,像没有温度的星。
谢渊。零。
伊斯特拉贡的右眼猛地睁开。
是幼虫在“回放”他之前预知中看到的画面。它把这些画面存了下来,像存档。
他在紫色星髓的预知中见过这两个人。
飞船逃离灼星荒漠,他们在那艘船上。
银灰色眼眸的女人说:“97.3%不是命运。”
他们为什么要出现?
他为什么要去裂隙空间站找他们?
伊斯特拉贡不知道。但幼虫知道。
它只是在等待。
第三天。飞行时间五十七个小时。
距离裂隙空间站还有不到一天。
伊斯特拉贡的状态越来越差。
不是伤口感染幼虫的代谢产物有极强的抗菌性,他在沙尘暴中刮出的那些伤口早就愈合了。
他断药两天了。
从八岁开始,他的身体就在星髓的浸泡中长大。
神经系统依赖星髓的刺激才能正常运转,内分泌系统靠星髓维持平衡。
突然断药,身体像一台失去燃料的引擎,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声。
头痛。
整个头颅从内部膨胀的痛,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吹气球。
恶心。
他吐了三次,第一次吐的是合成蛋白糊,后面两次吐的是胆汁。
心悸。
心率一直在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上下,坐着不动都像在跑步。
幼虫在帮他。
地脊虫的代谢产物在替代星髓的功能,维持他的神经系统运转。
但代谢产物不是星髓,它的副作用更剧烈加速寄生。
幼虫在帮助他的同时,也在更快地取代他。
伊斯特拉贡能感觉到。
左臂的鳞片已经从手腕蔓延到肩膀。
他的左手开始出现“虫”的特征指尖变硬,指甲变成黑色,形状从扁平变成钩状,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爪子。
他不敢脱衣服看胸口,但触摸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有硬块。
是幼虫的触须在缠绕他的内脏。
他需要知道裂隙空间站的未来。
如果裂隙空间站是陷阱,他去找谢渊·洛卡的结果是被抓、被送回灼星荒漠星、被大祭司献祭那他不如现在就死在“沙虫号”上,死在太空中,死在没有沙尘暴的地方。
伊斯特拉贡从腰带暗袋里摸出金属盒。
打开。
里面还有两样东西:一小瓶蓝色星髓、一枚联邦信用点。
红色星髓用完了。紫色他不敢碰,上次的预知差点要了他的命。
蓝色星髓预测人际关系,权力更迭,阴谋背叛。
不是他需要的。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蓝色就蓝色。
伊斯特拉贡拧开瓶盖,把液体倒进嘴里。
和红色星髓的“结构化”、紫色星髓的“狂暴”不同,蓝色星髓的力量是“渗透性”的,它不像在喂给他信息,更像在溶解他意识的边界,让他的感知向外扩散。
预知开始了。
画面不是从脑海中浮现的,是从“外面”涌进来的。
裂隙空间站。
他“看见”了空间站的外形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在星空中缓慢旋转。
环形中央是码头区,周围辐射出四根长长的桁架,末端连接着实验舱和居住舱。
这是研究院的空间站,联邦文明意识流建模的前沿基地。
他“看见”了空间站的内部。
走廊,灯光惨白,地板是合金的,墙上挂着联邦的标志。
研究员来来往往,穿着白色的短袍,胸口别着身份牌。
他“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他站在空间站的走廊里,穿着从灼星荒漠星带出来的旧衣服,狼狈、疲惫、左袖口破了洞,露出下面的鳞片。
他在等一个人。
瘦削,冷硬,眼神像手术刀。
谢渊·洛卡。
谢渊从走廊尽头走来。
步伐很快,靴子敲击地板的声音很清脆,在走廊里回荡。
他走到伊斯特拉贡面前,停下脚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谢渊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就是那个靠嗑药看未来的?”
预知的画面到这里还很清晰。然后,画面开始扭曲。
不是因为谢渊的脸变了,是伊斯特拉贡的感知变了。
他看见谢渊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刀。
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谢渊拿着刀,走向他。
刀尖刺进他的胸口。
没有血。没有痛。只有“冷”。
一种从胸口向全身扩散的、深入骨髓的冷。
伊斯特拉贡低头,看见刀已经完全没入他的胸膛,只留刀柄在外面。
谢渊的手握着刀柄,用力一转。
画面碎了。
然后是另一个身影。
女人。银灰色眼眸。
零·埃登。
她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她的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来的,是直接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每个字都像冰锥:
“你不是人。你是虫子。”
她抬起手,手指刺向他的左眼。
紫色。
血。
黑暗。
预知结束。
伊斯特拉贡睁开眼。
站在“沙虫号”的厨房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从货舱走到厨房的。
他只记得预知中的画面谢渊的刀、零的手指、自己的血。
有人在喊他。
“喂。”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耐烦,“你他妈站在厨房门口干什么?挡路。”
伊斯特拉贡转过身。
格里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满脸不爽。
脸上有一条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狰狞。
他比伊斯特拉贡矮半个头,但壮得多,胳膊比他大腿还粗。
“让开。”格里说,“老子要喝水。”
伊斯特拉贡没有让开。
他在看格里的手。格里的右手握着杯子,左手插在口袋里。
那只是一双普通的手,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有油污。
但在伊斯特拉贡的视野里,那只手里握着一把刀。
手术刀。
谢渊的刀。
伊斯特拉贡的左臂抬起来了。
不是他主动抬起的,是幼虫在控制他的肌肉。
沙虫化的左臂速度快得惊人,手指那些已经变成黑色钩状的手指直接掐住了格里的脖子。
格里没有反应。
他甚至没来得及惊呼。伊斯特拉贡的左手太大,太强,掐住他的脖子就像掐住一只鸡。
他的脸瞬间涨红,眼睛凸出,杯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格里开始挣扎。双手抓住伊斯特拉贡的左臂,试图掰开那些铁钳一样的手指。
掰不开。沙虫化的肌肉强度是人类的三倍,骨骼密度是人体的五倍。
格里觉得自己在掰一块石头。
“放”他从喉咙里挤出半个音节,声音小得像蚊子。
伊斯特拉贡听不见。
他看见的不是格里,是谢渊。
谢渊被他掐住脖子,脸涨红,眼睛凸出,和他预知中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放开他!”
另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米克冲进厨房,手里拿着一根撬棍,他刚才在休息舱听到动静,跑过来看到格里被掐得脸色发紫,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是恐惧。
米克举起撬棍。
伊斯特拉贡看见撬棍在视野中放大,砸向他的头。
他没有躲。
撬棍砸在他肩膀上。
米克的准头很差,或者他本来就不想杀人。
撬棍砸在伊斯特拉贡的左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沙虫化的肌肉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但他的左肩关节在三天前的坠落中已经脱臼过一次,虽然自己复位了,韧带的损伤还在。
剧痛从肩膀扩散开来,像一道闪电劈过他的神经。
伊斯特拉贡的手松开了。
格里从他的手指间滑落,瘫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脖子上有五道深紫色的指印,指甲的痕迹清晰可见。
伊斯特拉贡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黑色钩状的手指上沾着血。他自己刚刚那一掐,他的指甲嵌进了自己的掌心。
他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预知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回荡。
谢渊的刀,零的手指,自己的血。
那些画面和他的现实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颜色的颜料倒进同一个杯子,搅成一团浑浊的灰。
“我……”
他张开嘴,想说“对不起”,但他不确定这个“对不起”是对谁说的。
“你他妈给我清醒点!”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侧面伸过来,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全力的一巴掌。伊斯特拉贡的头被打偏向一侧,后脑勺撞在厨房的门框上,眼前一阵发黑。
嘴里涌出血腥味。
老霍克站在他面前。
他的脸上只有一种在沙尘暴中活了五十年的老矿工特有的冷静。
他叼着烟卷,烟灰掉在伊斯特拉贡的袖子上,把布料烫了一个洞。
“清醒了没有?”老霍克问。
伊斯特拉贡没有回答。
他靠在门框上,右眼看着老霍克,左眼灰白,什么都看不见。
幼虫在他体内疯狂地发出脉冲。
它在过滤他脑子里蓝色星髓带来的那些混乱画面,大祭司留在他的神经系统深处的伪预言烙印。
幼虫的触须从他的脊髓向上延伸,缠绕在延髓上,像一根根细小的光纤,把“错误”的信号一点一点地抽走。
过程很痛。
痛到他眼前发黑,痛到他觉得自己会被痛死。
但他没有昏过去。
它需要他保持清醒,才能完成过滤。
格里的咳嗽声在厨房里回荡。
米克蹲在地上,拍着格里的背,眼睛却一直盯着伊斯特拉贡。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恐惧。是对“怪物”的恐惧。
伊斯特拉贡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
幼虫的过滤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老霍克站在他面前,叼着烟卷,一言不发。
米克和格里也不敢动。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轻的祭司在经历什么,也没有人敢去碰他。
两分钟后,伊斯特拉贡的右眼瞳孔停止了变化。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蓝色星髓的效力褪去了。
大祭司的污染也被幼虫过滤了大半。
他再次看清了这个没有刀和血的世界。
格里坐在地上,脖子上的指印触目惊心。
那是他留下的。
伊斯特拉贡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黑色钩状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指甲缝里还有血迹从掌心渗出。
“我……”
“滚回货舱。”老霍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伊斯特拉贡转身,走出厨房。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不听使唤。幼虫在暂停左臂的神经信号,它在惩罚他。
他走到货舱,躺回防水布上。
密室里高浓度的星髓液体从池壁的裂缝中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池面上,发出同样的声音。
他在那种声音中度过了八年。
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
伊斯特拉贡闭上眼。
幼虫传来一阵微弱的脉动。
“你的预知不可靠。”
他睁开右眼,盯着天花板。
“我看见了谎言。”他低声说,“大祭司的污染还在我脑子里。”
幼虫没有回应。
它在忙着清理。
伊斯特拉贡能感觉到幼虫的触须在他的大脑皮层表面缓慢移动,像柔软的手指在抚摸他的神经元。
每抚摸一下,就有一小段被污染的神经网络被标记、隔离、清除。
过程很温和和刚才在厨房里的剧烈反应不同,这一次幼虫选择了缓慢的方式,因为他已经没有精力再承受一次剧痛。
幼虫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清除大祭司留下的污染。
伊斯特拉贡感觉到左臂在发痒。他把袖子拉上去,看着自己的左臂。
从手腕到肩膀,整条左臂都被半透明的、蓝绿色的鳞片覆盖了。
人类的皮肤被虫类的外骨骼取代。鳞片很薄,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像一张密集的网。
他的左臂肌肉也在改变。线条变得更硬,轮廓更棱角分明,像雕塑家把一块柔软的黏土雕刻成了另一副模样。
它帮他过滤污染的同时,也在更深地融入他的身体。
两种进程绑在一起,像一个不能拆分的交易你得到清醒,我得到你。
伊斯特拉贡把袖子拉下来。
不敢再看。
老霍克走进货舱。
脚步声很慢,靴子踩在合金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咚”。
他走到伊斯特拉贡身边,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年轻祭司。烟卷叼在嘴角,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中盘旋。
“格里没事。”老霍克说,“脖子会肿几天,但死不了。”
伊斯特拉贡没有说话。
“米克怕你。”老霍克继续,“他让我把你锁在货舱里。”
伊斯特拉贡还是没有说话。
老霍克蹲下身,和他平视。
这张满是疤痕的脸上只有一种漫长岁月打磨出的疲惫。
“你到底在躲什么?”
伊斯特拉贡沉默了很久。
“不是躲。”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追。”
“追?”
“预知。”伊斯特拉贡说,“未来在追我。我越跑,它追得越快。”
老霍克没有回答。他吸了一口烟卷,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在厨房的样子,”老霍克说,“和我在矿场见过的一个老矿工很像。
他也总说有什么东西在追他。最后他跳进了矿坑。”
伊斯特拉贡看着老霍克。
“你猜怎么着?”老霍克说,“他跳下去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伊斯特拉贡没有接话。
老霍克站起身。
“我们快到裂隙空间站了。不到一天。你要找的那个算命的,希望他能帮到你。”
他转身要走。
“老霍克。”
伊斯特拉贡叫住他。
老霍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刚才,你打我那一巴掌……是故意的?”
老霍克沉默了一秒。
“你的眼睛。右眼。在我扇你的时候,瞳孔在收缩。那不是恐惧,是你在‘看’。你在预知我打你那一巴掌。”
伊斯特拉贡没有说话。
“你早就知道我要扇你,但你故意没有躲。”老霍克说,“为什么?”
伊斯特拉贡闭上眼。
“因为我想知道,未来的自己会不会躲。”
一朵味道格外刺鼻的烟云在货舱里蔓延开来。老霍克“啧”了一声,脚步渐渐远了。
伊斯特拉贡睁开右眼。
天花板的水还在滴。嗒。嗒。嗒。
船体的另一边,老霍克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是在骂那两个窝在休息舱里不肯出来的船员。
沙虫号突然颠簸了一下。
超空间航行中偶尔会遇到的空间扰动,像大海上的波浪。
船体摇晃了几秒,然后恢复了平稳。
但在摇晃的那几秒里,通信系统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噪声。
老霍克在驾驶舱里骂了一声,抓起通信面板的听筒,敲了两下。
“什么东西?”
声音没有消失。
波形在通信面板的显示屏上跳动,频率很规律。三十七秒一次,三十七秒一次,三十七秒一次。
伊斯特拉贡从货舱的通道爬出来,走到驾驶舱门口。
老霍克没有回头“你听到没有?”
伊斯特拉贡没有说话。
他在“听”那个声音。幼虫在共振,和那个信号的频率完全一致。
“别管它。”伊斯特拉贡说,“当没听见。”
老霍克转过头,看着他。
“你他妈知道那是什么?”
伊斯特拉贡知道。
那个信号来自遥远的地方,古老的时间,更深的虚无。
“观测者。”伊斯特拉贡低声说。
这个词不是他想出来的,是幼虫塞进他脑子里的。
老霍克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者?”
“别管它。”伊斯特拉贡重复了一遍,“当没听见。继续飞。”
老霍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关掉了通信面板的扬声器。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的嗡鸣。
他转身回到货舱。
躺回防水布上。
左臂还在发痒。他忍不住把袖子又拉上去,看着那些半透明的鳞片。
灯光下,鳞片泛着蓝绿色的光泽,像深海的鱼。他从未见过深海,只在预知中见过。
那些画面应该是真的大祭司的污染无法伪造。
鳞片在缓慢生长。
他看见鳞片的边缘正在和他的皮肤融合,两种不同质地的组织在交界处形成一种半透明的膜。
“我在变成怪物。”他低声说。
幼虫没有回应。它在他体内沉睡,清理着污染,消耗着能量,改变着他的身体。
伊斯特拉贡闭上眼。
天花板的滴水声还在持续。嗒。嗒。嗒。
在梦里,他站在一片虚无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饥饿”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他的皮肤,渗进他的骨髓。
虚空的低语在梦境边缘回荡。
“放弃吧。一切无意义。”
他想要回答,但张不开嘴。
幼虫替他回答了。
一种微弱的、坚定的、像心跳一样的共鸣。
它在说:“不。”
梦碎了。
伊斯特拉贡睁开眼。
他抬起左手。
那些蓝绿色的鳞片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触碰到它们,指尖传来冰凉的、光滑的触感,像触碰一枚冷血的巨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