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夏天，我和花乔希站在法国尼斯的海边。这是他妈妈去世后，他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海。不是他在画布上画出来的海，不是他在梦里想象出来的海，而是真正的、有咸味的、有浪花的、有海鸥在头顶上盘旋的、无边无际的海。地中海是深蓝色的。不是那种浅蓝色的、像游泳池一样的蓝，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有人在海底藏了一座巨大的蓝宝石矿的蓝。从近处看是透明的、浅绿色的，往远处看就变成了深蓝色，再往远处看，海和天连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花乔希赤着脚站在沙滩上，脚趾陷进湿润的沙子里。海浪打过来，漫过他的脚踝，又退回去，在他的脚背上留下白色的泡沫。他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了，遮住了半边脸，但他没有去理。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片深蓝色的海，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很瘦，很薄，像是纸剪的一样。但和一年前不一样的是……这个背影不再让人觉得心疼了。它不再是一个孤独的、脆弱的、随时可能被风吹碎的背影。它是一个站在阳光下的、被海风吹着的、被一个爱他的人注视着的背影。“陆深。”他没有回头，但知道我在身后。
“嗯。”“它存在。”“什么？”“那片海。”他转过身，看着我。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片金色的光，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我脑子里的那片海。它存在。”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它不是深蓝色的吗？”我说，“这是地中海。”“地中海也是海。”他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而且它是深蓝色的。你看……”他指向远方。远处，海和天连成了一条线，深蓝色和深蓝色叠在一起，像是有人用两种不同深浅的蓝色颜料在画布上涂抹出了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边界。“那就是深蓝那片海。”他说。“那幅画？”“不。”他看着我的眼睛，“是我们。我们的故事。从你第一次看到我照片的那一天，到今天我们站在这里……这就是深蓝那片海。”“誓言是什么？”“誓言是……”他踮起脚尖，凑近我的耳朵，声音很轻很轻，“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他的嘴唇从我的耳朵上移开，看着我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深蓝色的海在涌动，有金色的阳光在闪烁，有我说不出的、写不出的、画不出的所有东西。“你也是。”我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海浪打在沙滩上，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在为我们的誓言伴奏。海鸥在头顶上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像是在为我们欢呼。远处的灯塔在夕阳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像是在对我们眨眼。
花乔希伸出手，环住了我的脖子。他的手臂很轻，像是两只蝴蝶落在了我的肩膀上。“陆深。”“嗯。”“吻我。”我吻了他。在深蓝色的海边，在金色的夕阳下，在海鸥的叫声里，在浪花的伴奏中。他的嘴唇还是那么软，还是那么凉，还是有那种淡淡的、我说不出的、只属于他的味道。我吻了他很久。久到夕阳变成了月亮，久到深蓝色变成了黑色，久到海面上出现了星星的倒影……无数的星星在海面上闪烁着，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倒在了海里。他松开我的嘴唇，把脸靠在我的胸口。“陆深。”“嗯。”“你说，我妈能看到我们吗？”我抬起头，看着天空。今天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没有雾，只有满天的星星和一轮弯弯的月亮。“能看到。”我说。“你怎么知道？”“因为她一定想看到你幸福。”他的手指在我的胸口慢慢画着圈，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画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画。“我现在很幸福。”他说，声音很轻，“这是我妈去世之后，我第一次觉得幸福。”“以后每一天都会觉得幸福。”我说。“你怎么知道？”“因为我会努力。每一天都努力。”他从我怀里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像是两颗深蓝色的宝石。
“陆深。”“嗯。”“你以后会后悔吗？后悔认识我，后悔爱我，后悔跟我来这个地方？”“不会。”我说，“永远不会。”“你保证？”“我保证。”他笑了。那种笑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比深蓝色的海更好看，比满天的星星更好看，比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加在一起还要好看。海浪还在继续打着沙滩，一下，一下，又一下。海鸥已经回巢了，四周安静了下来，只有浪花的声音和两个人呼吸的声音。我们站在那片深蓝色的海边，手牵着手，肩并着肩。远处，灯塔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打着什么信号。也许它在说……欢迎来到世界的尽头。也许它在说……前面的路还很长，你们准备好了吗？也许它在说……不管前路如何，至少这一刻，你们在一起。花乔希把他的手放进我的手心。“陆深。”“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分开了。”“好。”“你牵着我的手，我就不怕了。”“好。”“你牵着我的手，我就觉得……什么都可以过去。”“好。”他笑了，把脸靠在我的肩膀上。海浪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大海也在慢慢地安静下来，准备入睡。我低下头，在他的头顶上轻轻吻了一下。“晚安，乔希。”我说。“晚安，陆深。”他说。深蓝色的海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有人在海底点燃了无数的灯。
那片深蓝色的海，我们来过了。它不是不存在的。它在我们心里。在我们的誓言里。在我们的每一个日出日落里。（正文完）• 第三十六章• 番外• 南方小城的夏天（陆深的回忆）一九九九年夏天，我二十岁，在公安大学读大二。那年暑假我没有回家，跟着学校的暑期实践团去了南方的一个小县城。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基层警察的工作，也是我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适不适合当警察。那个县城不大，从东到西开车不用二十分钟。县城里没有高楼大厦，最高的建筑是县政府的一栋五层小楼。街上跑的最多的车是摩托车和三轮车，偶尔有一辆桑塔纳经过，大家都会多看两眼。我被分配到了城关派出所，跟着一个姓周的老民警。周师傅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说话很慢，走路也很慢，但抓人的时候动作快得像一只豹子……这个反差让我印象深刻。“小陆，”他第一天见我时说，“你读书读得好好的，怎么想到来这种地方？”“我想当警察。”我说。“为什么？”“想抓坏人。”周师傅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我不太理解的东西。不是嘲笑，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同情和无奈混在一起的表情。
后来我才明白，他在看一个还没有被现实打磨过的、还相信“好人抓坏人”这个简单故事的年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