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四年春天，花乔希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是从法国寄来的，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寄件人写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他拆开包裹的时候，我的手心在出汗。自从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都会让我紧张。陈建安教过我……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对一切不确定性都应该保持警惕。但包裹里不是炸弹，不是威胁信，不是任何危险的东西。是一张明信片。明信片的正面是一片海……深蓝色的海，天空也是深蓝色的，海和天在远处连成了一条线，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面上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夕阳，又像是灯塔。明信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而有力：“深蓝色的海，等你来看。……宋以宁”花乔希拿着明信片，看了很久。“他去了法国。”花乔希说，声音很轻。“看来是的。”“他没有被判刑？”我问。“没有。”花乔希摇了摇头，“他没有参与他父亲的生意，对周文彬和孟庆国的事情也不知情。他只是……他只是有执念。一个对他自己和我都不好的执念。”他翻转着明信片，手指在“深蓝色的海”那四个字上轻轻划过。“他还在等。”花乔希说，声音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理解和无奈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等什么？”“等我。”我沉默了。“但他等不到了。”花乔希把明信片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我，“因为我等的人已经等到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陆深，我们去法国吧。”他说。“去做什么？”“去看那片海。”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宋以宁明信片上的那片海。是我们要找的那片海。那片深蓝色的、不存在的海。”“你之前说过，那是你脑子里的海。”“对。”他说，“我想去看看，它是不是真的不存在。”“如果不存在呢？”“那我们就一起想象它存在。”他的眼睛里有光，“只要我们一起想象，它就是真的。”两周后，我们登上了飞往巴黎的飞机。陈建安来机场送我们。他站在安检口外面，穿着一件旧旧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比以前更白了，但腰板还是那么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有点……机场不让抽烟，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叼着烟过干瘾的方式。“去了还回来吗？”他问。“不知道。”我说。“花荣生那边，我会照顾的。”陈建安说，“每个月去看他一次，告诉他花乔希的情况。”“谢谢陈队。”“谢什么。”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脸上难得出现的、接近笑的表情，“你小子，当初我叫你来的时候，你一脸不情愿。现在呢？恨不得再也不回来了吧？”“没有不情愿。”我说，
“只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没想到会爱上他？”我愣了一下。陈建安看着我，那双经历过太多风浪的眼睛里，有一种温和的、理解的光。“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说，“从你第一次给我发短信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对这个案子太上心了。一个正常的保镖，不会半夜去闯暗房，不会为了一个保护对象去查一个副省长。你做的那些事，早就超出了任务的范畴。”“你知道为什么不阻止我？”陈建安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人。”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一个让我愿意做超出职责范围的事的人。”“后来呢？”“后来她走了。”陈建安把烟放回口袋里，“我没有留住她。所以我看你的时候，就像在看年轻时的自己。我不想你走我的老路。”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他说，“好好对他。”“我会的。”陈建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机场大厅的人流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安检口的转角处。花乔希走到我身边，看着陈建安消失的方向。“他走了？”花乔希问。“走了。”“他说了什么？”“他说让我好好对你。”花乔希看了我一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你会吗？”“会。”“你保证？”“我保证。”
我们过了安检，登上了飞机。飞机起飞的时候，北京城的灯光在窗外变成了一片星星点点的海……不是蓝色的海，是金色的海，无数的灯光在地面上铺展开来，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倒在了大地上。花乔希靠在舷窗上，看着窗外的灯火。“陆深。”他说。“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什么问题？”“如果当初你没有接那个任务，你现在会在哪里？”我想了想，“可能还在北京，还在找工作，还在租地下室。”“那你会遇到我吗？”“不会。”“那我们就会错过了。”“对。”他转过头，看着我。机舱里的灯光很暗，只有舷窗外的星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那我很幸运。”他说。“什么？”“你很幸运地接了这个任务。我很幸运地遇到了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秘密。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幸运的不是接了这个任务。”我说，“幸运的是遇到了你。”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微微颤抖。“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幸运的是遇到了你。”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头到脚的、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露出了整齐的白牙，脸颊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红晕。
“陆深。”“嗯。”“你以后每天都要对我说一遍。”“说什么？”“‘幸运的是遇到了你’。每天一遍。不许忘。”“好。每天一遍。”他靠在我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夜空很黑很黑，但远处的天边有一线淡淡的蓝色……那是黎明前的光，那是新的一天快要到来的信号。飞机在云层之上飞行，朝着那片深蓝色的海的方向。那片海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但我们会一起去找。不管找不找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