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荣生的判决，在八月的一个下午下来了。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二年。花乔希坐在旁听席上，听到“十二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能看到的震动，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只有坐在他旁边的我才能感觉到的震动……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琴弦，在某个音符响起的时候，终于断了。他没有哭。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北京的八月热得像一个蒸笼。阳光白花花的，照在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花乔希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闭着眼睛，让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十二年。”他说，声音很轻，“他在里面待十二年，出来的时候六十五岁。”“如果表现好，可以减刑。”我说。“也许吧。”他睁开眼，看着天空，“六十五岁，不算太老。还能看到一些东西。”“你恨他吗？”花乔希沉默了很久。法院门口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车，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这个世界在继续运转，不管你是刚刚失去了什么，还是刚刚得到了什么。“不恨。”他终于开口了，“他做了错事，应该受到惩罚。但他是我爸。不管他做了什么，他是我爸。”他走下台阶，朝车子走去。我跟在他身后。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陆深。”“嗯。”“今天去看我妈吧。”“好。”花乔希妈妈的墓在昌平的一个公墓里。公墓不大，在一片山坡上，四周种着柏树，风吹过的时候，柏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低声交谈。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份。照片上的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和花乔希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花乔希在墓碑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照片上那张脸。“妈。”他说，声音很轻，“我来了。”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束白色的蔷薇，放在墓碑前。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花。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在发光。“我把害你的人送进去了。”他说，“周文彬，宋明远，还有那个姓孟的。他们都进去了。他们会在里面待很多年。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一辈子。”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妈，你可以安息了。”他的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滴在白色的蔷薇花瓣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露珠，又像是碎掉的钻石。他哭了很久。我站在他身后，没有走过去，没有伸手，没有说话。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哭。因为我知道，这是他等了很多年的哭。从他妈妈去世的那一天起，他就想哭了。但他不能哭，因为哭了也没有用。
因为没有人会听他哭。因为哭完之后，他还要面对那个没有妈妈的世界。但现在他可以哭了。因为一切都结束了。害他妈妈的人得到了惩罚。真相大白于天下。他可以不用再假装坚强了。他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又红又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是一个笑，一个带着泪的、温暖的、像是在说“谢谢你陪我”的笑。“陆深。”“嗯。”“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帮我找到真相。”他说，“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不用谢。”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不是因为任务？”“不是。”“那是因为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有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是在说“我知道答案但我想听你说”的光。“因为你。”我说。他笑了。那种笑比阳光更亮。山坡上的风吹过来，柏树的枝叶沙沙作响。白色的蔷薇花瓣在风里轻轻摇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告别。花乔希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我们站在他妈妈的墓前，手牵着手。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