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国的落马,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陈建安后来告诉我,那天的会面室里有窃听器。不是他们装的,是孟庆国的人装的。他的人在花荣生被关进去之前,就已经在会面室里安装了窃听设备。花荣生说的每一个字……关于孟庆国的名字,关于那些年的往事,关于那句“他杀过人”……全都被人听到了。但听到这句话的人,不是孟庆国的人。是市局技术科的人。苏漾。她在例行检查会面室的时候,发现了那个窃听器。她没有拆除它,而是接入了自己的监听设备。她想看看……谁会听到这些内容,谁会来取走这个窃听器里的录音。三天后,一个人来了。那个人是市局经侦大队的一个副大队长,姓刘,四十多岁,业务能力很强,口碑很好,谁都不会把他和孟庆国联系在一起。他走进会面室,拆除了窃听器,取走了录音芯片。他走出会面室的时候,苏漾和三个便衣警察已经等在外面了。在他身上搜出了录音芯片。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了和孟庆国秘书的通话记录。在他的银行账户里发现了五笔来源不明的大额汇款,总额超过三百万元。他交代了。他交代了孟庆国如何通过他获取案情进展,如何通过他影响案件的走向,如何通过他向周文彬和宋明远传递消息。
他交代了一切。六月十五日,孟庆国被中纪委带走。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雨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晚上,没有停过。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在放鞭炮,又像是在鼓掌。整座城市都湿透了,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低到让人觉得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些沉甸甸的乌云。花乔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垂在额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下雨了。”他说。“嗯。”“我妈喜欢下雨天。她说下雨的时候世界会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转过身,看着我。“陆深,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跳得快吗?”“不快。”他说,“很慢。慢到像是在倒计时。”“倒计时什么?”他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天。”他说,声音很轻,“那一天,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一个结果。我爸的判决,孟庆国的审判,周文彬的刑期。一切都会有结果。”“那一天你打算做什么?”“我想去看海。”他说,“深蓝色的海。像那幅画里画的那样。”“我陪你去。”“你总是说‘我陪你去’。”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就不怕我跟你说……我想去月球?”
“那我陪你去月球。”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头到脚的、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露出了整齐的白牙,脸颊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红晕。“陆深。”“嗯。”“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变快?”“现在快了吗?”“快了。”他握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隔着睡衣的薄薄的布料,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快而有力,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敲着一面小鼓。“你的心跳也快了。”他说。“因为你在摸我的手。”“不是因为那个。”他的眼睛里有狡黠的光,“是因为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发生什么?”他踮起脚尖,吻了我。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的轻吻,不是额头上的晚安吻,而是一个真正的、深入的、带着所有那些说不出口的、等待了很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情感的吻。他的手环住了我的脖子,他的身体贴上了我的身体,他的嘴唇在我的嘴唇上移动着,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我的手放在他的腰侧,拇指在他的腰线上轻轻地画着圈。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嘴唇从我的嘴唇上移开,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陆深。”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嗯。”“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什么?”“我在想……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很多。”我说,“很多很多。”“你怎么知道?”“因为我会争取。”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会争取每一分每一秒。不管发生什么,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在微微颤抖,像是烛火在风中摇曳,但始终没有灭。“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轻,“我以前觉得这个世界是灰色的。不是黑色,不是白色,就是灰色。什么都是灰色的……人,事,感情,未来。什么都是灰色的。”“现在呢?”“现在我觉得,”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我的世界里多了一种颜色。”“什么颜色?”“深蓝色。”他说,“像海一样的深蓝色。像那幅画一样的深蓝色。”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着什么。我们站在窗前,抱着。雨声是我们的背景音乐。心跳是我们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