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的身份，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惊人。陈建安赶到画室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不是那种因为跑得太急而产生的苍白，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苍白。他站在门口，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那个男人，足足看了五秒钟，然后他走过来，蹲下来，把这个男人的脸扳过来。他看了很久。“陈队，你认识他？”我问。陈建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他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我能看到他的背影……那个背影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挺拔的、永远笔直得像一棵松树的背影。那个背影佝偻着，像是肩膀上压着一座看不见的山。那个男人被带走了。两个便衣警察一左一右地架着他，他的脚几乎是被拖着离开地面的。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你以为这就结束了？花乔希的手臂在流血。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袖子，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斑点。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臂翻过来查看伤口……一道大约六厘米长的口子，不算太深，但也不浅，皮肉翻开，露出下面粉色的组织。“去医院。”我说。“不用，皮外伤。”他的脸很白，嘴唇几乎没有颜色，但声音很稳。“去医院。”我没有松手。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坚持。在去医院的路上，花乔希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他的手臂上缠着我临时用T恤撕成的布条，血已经止住了，但布条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像是秋天的枫叶被碾碎之后染在布料上的颜色。“陆深。”他忽然开口。“嗯。”“你说那个人是谁？能让陈建安脸色变成那样的人。”“不知道。”我说，“但很快会知道的。”他没有再说话。我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我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了我的手。我们就那样握着手，一路开到了医院。急诊室里人很多。五月是流感的高发期，到处都是戴着口罩的、咳嗽的、发烧的人。花乔希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我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护士来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护士用碘伏消毒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是他什么人？”护士一边包扎一边问我。我想了想，“同事。”护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像是怀疑，又像是了然。她没有再问。缝了五针。花乔希看着针穿过他的皮肤，看着线在他的皮肉里进进出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的平静。出了医院，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国贸三期在夕阳里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像是一只巨大的怪兽蹲在城市的天际线上。“饿了吗？”我问。“不饿。”他说，“我想去看看我爸。”“现在？”“现在。”花荣生被关在朝阳区的一个临时羁押点，等待移交看守所。陈建安帮我们联系了那边，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把我们带进了一间小小的会面室。会面室不大，十平方米左右，灰色的墙面，一张长方形的金属桌子，两把椅子，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快要死了。花荣生被带进来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他。他的头发白了。
不是以前那种花白的、还带着一点黑色的白，而是彻底的、从头到尾的、像是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漂白了的白。他的脸上多了很多皱纹，不是那种慢慢长出来的皱纹，而是那种突然出现的、像是有人用刀在他脸上刻出来的皱纹。他穿着统一的灰色衣服，走路的步子很慢，慢得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他只有五十三岁。“爸。”花乔希站起来，声音很轻。花荣生看到花乔希，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走到桌子前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抖，而是那种剧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震动的那种抖。“你的手怎么了？”花荣生的目光落在花乔希缠着绷带的手臂上，声音忽然变尖了。“没事，蹭了一下。”“谁干的？”“已经解决了。”花乔希坐下来，看着花荣生的脸，“爸，你还好吗？”“我没事。”花荣生的声音很低，“这里的人对我还好。饭能吃，觉能睡。就是……就是想你。”花乔希的眼眶红了。“爸，周文彬背后的人抓到了。”花乔希说。花荣生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谁？”“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陈建安没有说。但那个人……那个人来过宋以宁的画室。宋以宁指认了他。”
花荣生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手指不再发抖了，而是紧紧地攥在一起，指节发白。“他姓孟。”花荣生说，声音很低，“孟庆国。”花乔希的身体微微前倾，“孟庆国？”“省里的。”花荣生的声音低到几乎是在耳语，“副省长。”房间里安静极了。日光灯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大，大到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鼓。我的脑子飞速地转着……副省长。周文彬背后的人是副省长。那个让陈建安说“太上面了”的人，是一个副省长。“他和我……”花荣生的声音很艰难，每个字都像是从他身体里硬生生扯出来的，“我和他的事，已经有十年了。十年前他还在市里当书记的时候，就开始了。他通过周文彬找到我，让我帮他洗钱。我不敢不答应。他手里有我的把柄……比我手里周文彬的把柄更致命的把柄。”“什么把柄？”花荣生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花乔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是把所有的痛苦都吞进了肚子里之后剩下的那种空洞。“乔希，”他说，“你不要再查了。”“爸……”“听我说。”花荣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
“孟庆国这个人，不是你我能对付的。他能在省里待这么多年，关系网不是我们能想象的。周文彬被抓了，宋明远被抓了，但他还在外面。他不会坐以待毙。他会反击。他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我不怕。”“你应该怕。”花荣生的声音忽然变高了，高到在会面室里产生了回声，“他杀过人。你妈就是因为他才死的！当年是周文彬动的手，但下命令的是他！是他！他想让周文彬控制我，通过我洗钱。你妈发现了，要举报。他让周文彬……让周文彬……”花荣生的声音碎了。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样。花乔希站起来，绕过桌子，在他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爸。”他的声音很轻，“我已经卷进来了。不是我想不想查的问题，是我已经被卷进来了。那个孟庆国……他派来的人，今天差点杀了宋以宁。如果不是我推了他一把，那一刀就会扎在宋以宁身上。”花荣生抬起头，看着花乔希。他的脸上都是泪痕，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宋以宁看到了那个人的脸。”花乔希说，“他会在法庭上作证。周文彬也会。宋明远也会。我们有很多证据……录音笔，孙秀兰的证词，赵磊死前留下的线索，还有今天那个人在画室里的袭击。这些足够让孟庆国下台了。”
“你不懂。”花荣生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你不懂这些人。你以为证据就够了？他们会在证据上做手脚，会让证人消失，会把所有对他们不利的东西都抹掉。你太年轻了，乔希。你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也许我不懂。”花乔希的声音很平静，“但陈建安懂。市局懂。省厅懂。如果省厅不行，还有中纪委。我不信这个国家没有说理的地方。”花荣生看着花乔希，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花乔希的脸上慢慢移到我的脸上，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回到花乔希的脸上。“你变了很多。”花荣生说，声音很轻。“什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花荣生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你以前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想管。什么事都觉得和自己没有关系。现在你变了……你开始在乎了。你开始想管了。你开始觉得有些事和你有关了。”花乔希看了我一眼。那一秒钟的对视，花荣生捕捉到了。他也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点了点头。“是他让你变的。”花荣生说。花乔希没有否认。花荣生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疲惫的、布满血丝的、经历过太多黑暗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托付，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终于可以把肩上的担子放下来一部分的那种释然。“陆深。”他说。“花先生。”“我把他交给你了。”花荣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我可能要在里面待很久。五年，八年，也许更久。在这段时间里，他就是一个人了。他不爱说话，不爱交朋友，有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你要看着他。他要是不吃饭，你就让他吃。他要是不睡觉，你就让他睡。他要是哭了，你就让他哭。别让他一个人扛。”“我不会让他一个人的。”我说。花荣生点了点头。他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再哭。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乔希。”他的声音很沉。“爸。”“照顾好自己。”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回头。他一次都没有回头。花乔希站在会面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眶红了。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乔希。”我叫他。他没有回应。我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他。我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拉进我的怀里。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来，靠在我的胸口。
“他会没事的。”我说。“我知道。”他的声音很闷，“但我还是会想他。”“想他就来看他。”“嗯。”我们就那样抱了很久。会面室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着，像一个快要死去的生命在发出最后的声音。墙上的灰色涂料有一块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更深的灰色。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像是铁锈的味道。花乔希转过身，面对着我。他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双手抓住了我后背的衣服。他抓得很紧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的脊椎骨上留下了印记。“陆深。”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胸口。“我在。”“你别离开我。”“我不会。”“你保证？”“我保证。”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睛里没有泪水……不是不想哭，而是泪水的阀门被人从里面关上了，怎么都打不开。“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轻，“我从来没有这样依赖过一个人。从来没有。我以前觉得依赖一个人是软弱的表现。我以为一个人只有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依赖，才是强大的。”“现在呢？”“现在我觉得，”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承认自己需要一个人，不是软弱。是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叫什么？”“叫信任。”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