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日，下午两点。我和花乔希出现在宋以宁的画室门口。那栋红砖厂房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墙面，生了锈的铁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宋以宁的车。画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花乔希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门。门开了。宋以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老了至少五岁，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花乔希的瞬间，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高兴的亮，而是那种……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水的那种亮。“乔希。”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我想和你谈谈。”花乔希说。宋以宁的目光越过花乔希的肩膀，看到了我。他的眼神冷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侧身让花乔希进去，然后……他伸手挡住了我。“他不能进来。”宋以宁说。“他是我的安全顾问。”花乔希说，“他去哪儿我去哪儿。”“这是私人谈话。”宋以宁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嫉妒和恐惧混合在一起的东西，“他不能进来。”花乔希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我在外面等。”我说，“手机开着。”
花乔希走进画室，宋以宁关上了门。我站在门口，手机握在手里，耳朵竖着，听着里面的每一个声音。一开始很安静。然后有脚步声……两个人，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两个人坐下了。然后宋以宁的声音：“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聊天吧？”花乔希的声音：“周文彬被抓了。”“我知道。”“你爸也被抓了。”沉默。“我知道。”宋以宁的声音很低。“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我知道为什么。”宋以宁的声音忽然变高了，“周文彬利用你爸洗钱，你爸发现了，周文彬杀了你妈。现在你找到了证据，报了警。周文彬被抓了，我爸也被牵连了。这就是全部。”“不是全部。”花乔希的声音很平静，“周文彬背后还有人。”沉默。“那个人去找过周文彬。”花乔希继续说，“三年前，在北京，在一个地方……这间画室。”沉默。“宋以宁，你见过那个人。”长久的沉默。“乔希，”宋以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我要把耳朵贴在门上才能听到，“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是谈这个的时候。”宋以宁的声音在发抖，“因为除了这个，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爸被抓了，周文彬被抓了，我的画没人买了，我的画展取消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对你的感觉。”“宋以宁……”
“你让我说完。”宋以宁的声音忽然变高了，高到我能听出那里面所有的绝望和疯狂，“我喜欢你七年。七年。我画了三百多幅画，都是你。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想你在英国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花乔希没有说话。“然后你回来了。”宋以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你回来了，但你带了一个人回来。那个保镖。那个安全顾问。那个……”“宋以宁。”花乔希打断了他，“那个人是谁？”沉默。“如果我告诉你那个人是谁，”宋以宁的声音很轻，“你会给我什么？”花乔希沉默了。我也沉默了。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你想要什么？”花乔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宋以宁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哀求，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绝望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那种声音。“我做不到。”花乔希说。“你做不到，还是不想做？”“做不到。”花乔希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我的心不在我自己手里了。”沉默。长久的沉默。“在他手里？”宋以宁的声音很轻。“对。”又是沉默。然后宋以宁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某种东西在他体内彻底断裂之后发出的声音。
“你知道吗，”宋以宁说，“我一直在想，我到底输在哪里。是我不够好看？不够有钱？不够有才华？还是我认识你的时间不够长？”“都不是。”“那是什么？”“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我。”花乔希的声音很平静，“你看到的，是你想象中的我。你需要我变成那个样子，你才会喜欢我。但他不一样……他看到的就是我。我是什么样子，他就喜欢什么样子。”沉默。“那个人是谁？”花乔希又问了一遍。宋以宁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他说：“我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想帮你。是因为我想让你记住……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那个人叫……”门忽然被推开了。不是从里面推开的，是从外面。我猛地转过身。走廊里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黑色帽子的男人。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但我能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微笑。他的手里有一样东西。一把刀。“宋以宁，你话太多了。”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让人血液凝固的平静。他朝画室里冲了进去。“乔希！”我大喊一声，冲了进去。画室里，花乔希站在窗边，宋以宁坐在椅子上，两个人的脸色都是白的。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已经冲到了宋以宁面前，刀举起来了。宋以宁没有躲。
他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不想躲。花乔希冲了过去。“不……”花乔希推了宋以宁一把。宋以宁被推倒在地。刀划过了花乔希的手臂。血。红色的血从他的白色衬衫袖口涌出来，像是一条红色的小蛇，顺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下，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乔希！”我冲上去，一脚踹在那个男人的膝盖上。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刀从我身边飞过，撞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我又是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帽子飞了出去，露出一张瘦削的、苍白的、我从没见过的脸。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洞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平静。“你会后悔的。”他说。然后他笑了。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地上，膝盖压在他的后背上。“乔希……你怎么样？”我转过头，看着花乔希。他站在那里，捂着受伤的手臂，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话，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没事。”他说，声音很稳，“不深。”宋以宁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花乔希受伤的手臂，看着地上那滩血，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东西的表情。
“那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就是这个人。”花乔希看着我，“什么？”“我说的那个人。”宋以宁的声音很轻，“周文彬背后的人。就是他。”我看着被我按在地上的男人。他的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嘴角还挂着那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你是谁？”我问。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远处传来了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第五卷：海的另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