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在这个时候太苍白了。我说“会好的”是骗他。我说“没事的”是骗自己。我什么都保证不了。我保证不了花荣生不会坐牢。我保证不了那个人不会出手。我保证不了花乔希不会失去他唯一的亲人。我能保证的只有一件事——我会在他身边。我抱紧了他,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我不会走。”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不会走。”他哭得更厉害了。我没有松开手。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五月的北京,难得有这样阴沉的天。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让人觉得喘不过气。远处的国贸三期还在建,塔吊在灰色的天幕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十字架的形状。那片深蓝色的海,我们还没有找到。但我相信它存在。在某个地方,有一片深蓝色的海,海边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回来。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在等谁,只知道要一直等下去。我原来以为那个等待的人是花乔希。现在我知道,我也是那个人。我们都在等。等真相水落石出,等坏人得到惩罚,等所有的阴霾都散去,等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那一天会来的。我抱着花乔希,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一天一定会来的。
四、转机:宋明远的交代【五月二十一日·审讯室里的突破口】周文彬被捕后的第三天。陈建安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前两天那种疲惫的、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声音,而是一种——我说不清楚——一种紧张的、带着某种期待的、像是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踪迹的那种声音。他的语速变快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变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燃烧,让他的声音都带着温度。“宋明远开口了。”他说。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他说什么了?”“他交代了周文彬的罪行——洗钱,杀人,威胁花荣生——全部交代了。”陈建安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但那种兴奋的下面,还有一种更沉的东西,“但他拒绝交代周文彬背后的人。”“他说他不知道?”“他说他不敢说。”陈建安的声音沉了下去,“他说那个人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他说如果他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他的家人会死。”我的后背一阵发凉。“他连名字都不敢说?”“不敢。”陈建安说,“但他给了一个线索。”“什么线索?”“他说那个人在三年前来过北京,和周文彬单独见了一次面。那次见面的地点,是——”陈建安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长。长到我能听到电话那头的电流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是什么?”我问。“是宋以宁的画室。”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宋以宁的画室?宋以宁知道吗?”“不知道。宋以宁那天不在。周文彬借用了他的画室,说是要和一个朋友谈事情。”陈建安说,“我们正在查那天的监控。如果找到了那个人,我们就知道他是谁了。”“如果找不到呢?”“那就只能等周文彬开口。”挂了电话,我看着花乔希。他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生病时的苍白,不是那种受惊吓后的苍白,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肤下面抽走了什么东西之后剩下的那种苍白。那种白没有光泽,没有温度,像是冬天的枯草,像是烧尽的纸灰。“宋以宁的画室。”他说,声音很轻,“那个人去过宋以宁的画室。宋以宁可能知道什么。”“宋以宁不知道。那天他不在。”“他不一定不知道。”花乔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的背影很直,很僵,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着这个姿势,“宋以宁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在乎。他不会让别人随便用他的画室。周文彬用他的画室见一个重要的人,宋以宁一定知道。他甚至可能——见过那个人。”“你是说,宋以宁可能知道那个人是谁?”“有可能。”“他会告诉我们吗?”花乔希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他会告诉我。”他说,声音很冷,“因为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什么东西?”“我。”花乔希说,“他想要我。如果我给他一个希望——哪怕是一个假的希望——他会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我的心猛地一沉。“不行。”我说。“为什么?”“因为我不想让你用自己去做交易。尤其是和宋以宁。”“这不是交易。”花乔希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这是策略。我假装给他一个希望,让他开口。等他开口了,拿到证据了,我就——”“就什么?就消失?就告诉他你是在骗他?”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宋以宁不是傻子。他会上当一次,但他不会上当你第二次。而且——他如果觉得你在骗他,他会做什么?”“他做不了什么。周文彬已经被抓了,宋明远也被控制了。他没有后台了。”“他还有自己。”我说,“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比一个有后台的人更危险。”花乔希看着我,看了很久。“你是在担心我。”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对。”“还是你在吃醋?”我愣了一下,“什么?”“吃醋。”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露出接近笑的表情,“你不想让我去找宋以宁,不只是因为危险,还因为你不想让我和他单独见面。”“我没有。”“你有。”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面前,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他的睫毛。也许是因为以前他从来没有让我这么近地站过。“你的耳朵又红了。”“那是——”“不是热的。”他踮起脚尖,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是吃醋。”那个吻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就已经退回去了。他退后一步,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不是泪光,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带着某种孩子气的、像是得到了一件想要的礼物之后才会有的光。“陆深。”他说。“嗯。”“我不会做傻事。”他说,“我不会用自己去做交易。但我会去找宋以宁,问他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你跟我一起去。”“他会见你,但不会见我。”“那就你在外面等。我进去问他。如果情况不对,我就出来。”我看着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不行”,想说“太危险了”,想说“我不让你去”。但我看到他的眼神——那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像是在说“我已经决定了”的眼神——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他不是那种可以被说服的人。他从来都不是。从第一天见面开始,他就是那个定规矩的人。他在家的时候不用跟着。别把他看成任务。他的规矩,他定。他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反对而改变。
“好。”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把手机开着。我听到任何不对劲的声音,就冲进去。”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温暖的、像是在说“谢谢你理解我”的笑。“好。”他说,“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