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彬!”陈建安的声音更大了。周文彬终于闭嘴了。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保持着那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花乔希转过身,走出了房间。他的脚步很稳,背很直。但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我跟着他走出去。走廊里,花乔希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重,肩膀在微微颤抖。“乔希。”我叫他。他没有回答。“花乔希。”他睁开眼,看着我。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水。“他说我妈的眼睛。”花乔希的声音很轻,“他说我妈的眼睛和我一样。”“他在刺激你。”我说,“他想让你难受。”“我知道。”“那你——”“我还是难受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因为他说的是真的。我妈的眼睛确实和我一样。我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看到她的眼睛。”他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没有擦。他就那样看着我,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陆深。”“嗯。”“我想回去了。”“好。”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三、审问:沉默的周文彬【五月十九日·审讯室】周文彬被捕后的第一天。陈建安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有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疲惫。我听过他疲惫的声音——在南方小城跟着他出现场的那段时间,我听过很多次。
他疲惫的时候,声音会变低,语速会变慢,每个字之间会有更长的间隔,像是在用仅剩的力气把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推出来。但今天的声音不是疲惫,是那种——我说不清楚——是那种一个人用尽了所有力气,却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之后,身体里剩下的那种空荡荡的回响。“他什么都不说。”陈建安说。电话那头有烟燃烧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片叶子在风中卷曲、碎裂的声音。陈建安在抽烟。他只有在最累或者最烦的时候才会在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抽烟。平时他不会。平时他的烟瘾控制得很好,一天不超过五支。但今天的这个电话里,他已经在抽第二根了。“一个字都不说?”“一个字都不说。”陈建安的声音很低,“不是那种‘我不说’的对抗,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沉默。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不对——石头还有重量,还有触感,还有存在感。他坐在那里,像一棵枯树,一具还有呼吸但没有灵魂的躯壳。我们给他看证据——录音带、账本、照片、汇款记录——他没有反应。我们把证据一样一样地摆在他面前,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完之后,眼睛回到原来的位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们问他问题——‘周文彬,你认识花荣生吗?
’、‘周文彬,你认识林知意吗?’、‘周文彬,2001年3月12日你在哪里?’——他不回答。我们问他问题的时候,他甚至不会把目光转向我们。他看的方向是一个固定的点,在对面的墙上,大概在距离地面一米五的位置。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标语,没有任何值得看的痕迹。但他就是看着那里,一动不动。“我们给他水,他喝。我们给他饭,他吃。就是不说话。”“他是不是在等什么?”我问。“等宋明远开口?”陈建安的声音顿了一下,“或者等别的人来救他。”“那个人?”“对。”陈建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周文彬不说话,说明他还有指望。他觉得会有人来捞他。那个人——会出手的。”“他凭什么觉得那个人会出手?”“因为那个人在他身上投了太多东西。”陈建安说,“钱,关系,信任,还有——秘密。那个人不能让周文彬把他供出来。所以他一定会出手。问题是——他什么时候出手,以什么方式出手。”“那我们怎么办?”“等。”陈建安说,“等宋明远开口。或者等那个人自己露出马脚。”“宋明远会开口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会的。”陈建安说,声音里有了一种我没有听过的东西——不是信心,不是希望,而是某种更沉重的、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时才会有的那种语气,
“他那种人,扛不了多久。”挂了电话,我看着花乔希。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发白。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指节发白,指腹上有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周文彬不开口。”我说。“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他这种人,不会轻易开口的。他觉得自己还有希望。只要那个人还在外面,他就觉得自己还有希望。”“你觉得那个人会出手吗?”花乔希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会。”他说,“那个人在周文彬身上投了太多东西。他不能让周文彬把他供出来。所以他一定会出手。问题是——他什么时候出手,以什么方式出手。”“你好像很了解这种事。”“不是我了解。”花乔希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自嘲,“是我爸让我了解了。他的生意,他的朋友,他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我不想了解,但我还是了解了。你知道人是怎么变成熟的吗?”“怎么变的?”“不是因为经历了什么大事。是因为你爸在你面前哭了一次。”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爸在我面前哭过两次。一次是我妈葬礼上。一次是去年——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乔希,你恨我吗’。我说不恨。他说你应该恨。”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你恨他吗?”我问。他看了我很久。“我不知道。”他说,“我想恨他。因为他做了那些事。因为他让我妈死了。因为他骗了我六年。但是——每次我见到他,我就恨不起来。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做了一个坏的选择。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你觉得他后悔吗?”“他后悔了一辈子。”花乔希的声音很轻,“从他做第一个坏选择的那天开始,他就在后悔。但他没有勇气停下来。一步错,步步错。等他想停的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陆深。”“嗯。”“你说,我爸会判多少年?”我沉默了。“五年?十年?还是更久?”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说话,“我算了一下。他做的那些事——高利贷,行贿,洗钱。如果数罪并罚,十年以上是跑不掉的。”“不一定。如果他积极配合调查,主动交代问题,可能会从轻。”“从轻是什么意思?八年?还是五年?”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了,“五年之后他五十五岁。五年。我五年见不到他。”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乔希——”“我知道他做错了事。”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他应该受到惩罚。但他是我爸。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他的眼泪落了下来。“我妈没了。他也要没了。”他说,“我怎么办?”我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他靠在我的肩膀上,哭出了声音。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是一个孩子失去了父母之后才会发出的那种哭声。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手抓着我的衣服,抓得很紧很紧,像是怕我也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