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远处，国贸三期的塔吊上亮着一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是一只巨兽在黑暗中眨着眼睛。“陆深。”“嗯。”“你说，周文彬被捕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不知道。”我说，“你想看到他是什么样的表情？”“我想看到他害怕。”花乔希的声音很冷，冷到我几乎不认识他，“我想让他知道，他也会怕。他让别人怕了他这么多年，也该轮到他怕了。”【二十三点·行动开始】我的手机震了一下。陈建安的短信：「行动开始。」只有四个字。我把手机给花乔希看。他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我，然后继续看着窗外。他的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肩膀绷得很紧。我没有说话。我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整座城市在沉睡。东三环上的车流变得稀疏了，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亮着绿色的空车灯，像是一颗在黑暗中滑行的流星。远处的高楼里，亮着的窗户已经不多了。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在醒着。也许在加班，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在等一个人回家。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群人正在做一件会改变很多事情的事。二十分钟后，第二条短信：「周文彬控制住了。在他的住处搜到大量证据。」
花乔希的呼吸停了一下。不是那种急促的、惊讶的停顿，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某种答案的停顿。他的肩膀从紧绷变得松弛了一点——只是一点，但我感觉到了。“周文彬被抓了。”我把手机给他看。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被释放了出来、然后身体在回应那种释放的颤抖。“你还好吗？”我问。“还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有点不真实。”“不真实？”“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他看着窗外的夜空，“从我妈去世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等着这一天。等了六年。现在它终于来了，我却觉得——”他顿了一下，“觉得像在做梦。”“不是做梦。”我说，“是真的。周文彬被抓了。你妈的案子，可以重新查了。”他的眼眶红了。“陆深。”他说。“嗯。”“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我想重新开始。你还会在我身边吗？”“会。”我说，“不管你想重新开始多少次，我都在。”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是一个笑，一个带着泪的、温暖的、像是在说“谢谢你”的笑。又过了二十分钟，第三条短信：「宋明远在机场被截住了。他买了今晚去香港的机票。」
花乔希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宋明远。”他说，声音很轻，“宋以宁的爸爸。”“对。”“他跑了。”花乔希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同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揉碎了之后剩下的那种东西，“他儿子在这里，他在跑。”“他没有跑成。”我说，“被截住了。”“他知道周文彬要被抓。”花乔希说，“所以他想跑。但他没有跑掉。”他转过身，看着我。“陆深。”“嗯。”“你说，宋以宁知道吗？知道他爸是做什么的吗？”“不知道。”我说，“至少苏漾说她没查到证据。”“你觉得呢？”我想了想，“我觉得他不想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容易。”花乔希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二十三点五十分·花乔希的辨认】陈建安打来电话，让花乔希去一趟。我们去的是朝阳区的一个临时羁押点。不是派出所，不是看守所，而是一个我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一栋灰色的、没有门牌号的三层小楼，在一个很深的巷子里。巷子里没有路灯，四周全是黑暗，只有巷口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照着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口有两个便衣，看到陈建安的车牌号，什么也没问，直接开了门。花乔希走在前面。他的背很直，步子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握紧什么东西。我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陈建安在走廊里等我们。走廊很长，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着，光线是惨白色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之后留下的灰尘的味道。“他在三号室。”陈建安说，声音很低，“你不需要进去。隔着玻璃看一眼就行。”“我要进去。”花乔希说。陈建安看着他，看了几秒。“不行。”陈建安说。“为什么？”“因为他看到你，会激动。他激动了，会对你不利。”“他被铐在椅子上。”花乔希的声音很冷，“他能怎么对我不利？”陈建安又看了他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跟我来。”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有一个小窗口，窗口上装着铁栏杆。透过窗口，能看到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大约十平方米。灰色墙面，水泥地面，一张铁椅子，一张铁桌子。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和走廊里的一样，嗡嗡地响着。周文彬坐在那把铁椅子上。他的双手被铐在椅子扶手上。他的双脚被铐在椅子腿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上面有几个纽扣不见了。
他的头发乱了，不像在四合院里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乱糟糟地垂在额前，有几缕贴着脸颊。他的金丝眼镜不见了——也许是被收走了，也许是弄丢了。没有了眼镜，他的脸看起来不一样了。没有眼镜的时候，他的眼睛很小，小到像是两条缝。但那双小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后悔。只有一种空旷的、什么都装不下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他看到花乔希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是一个笑。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花少爷。”他说，声音沙哑，但语气还是和四合院里一样——温和的，有礼貌的，像是一个老教授在叫一个学生的名字，“没想到你会来。”花乔希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你受伤了？”周文彬的目光落在花乔希缠着绷带的手臂上，“怎么回事？谁干的？”花乔希还是没有说话。周文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哦。”他慢慢地说，“是我的人。”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花少爷，”他说，声音还是很温和，“你以为抓了我，一切就结束了？”花乔希的手指收紧了。“没有。”周文彬说，“没有结束。甚至——还没有开始。”“周文彬。”陈建安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闭嘴。”周文彬没有闭嘴。
他看着花乔希，那双小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威胁，而是某种更奇怪的、像是在看一个熟人的表情。“你和你妈长得很像。”他说，“尤其是眼睛。”花乔希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我第一次见到你妈的时候，她也是你这个年纪。”周文彬说，声音很轻，“她站在画室里，手里拿着画笔，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睛——和你的眼睛——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