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花乔希坐在角落里。陈建安站在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和一堆文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看人的时候，那种目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目光是沉稳的、克制的、像是深水一样安静的；今天的目光是锐利的、集中的、像是刀刃一样带着锋芒的。方青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随时准备记录。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她的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是干燥的、偏白的颜色。她看起来很累，但她的眼睛很亮。苏漾也在。她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外接硬盘。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屏幕上的数据在滚动。她不时停下来，推一推眼镜，然后又继续敲。还有五六个人，我没有见过。他们是便衣，坐在那里不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告诉我——他们是行动的主力。“周文彬。”陈建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男，五十四岁，文物鉴定专家。这是我们给他贴的标签。但他真正的身份是——洗钱网络的核心节点。”他拿起一张照片，贴在身后的白板上。
照片上周文彬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戴着金丝眼镜，站在一个古董架前，手里拿着一只青花瓷碗。他的笑容温和，像是一个无害的老教授。“他的上线叫宋明远。”陈建安又贴了一张照片。宋明远的照片是黑白的，像是从某个旧文件上翻拍下来的。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脸很宽，眼睛很小，嘴唇很薄。照片上的他看起来像任何一个五十多岁的成功商人。没有人会把他和一个洗钱网络的头目联系在一起。“宋明远，男，五十九岁，宋以宁的父亲。表面上是古玩商人，实际上是这个洗钱网络的核心大脑。周文彬负责执行，宋明远负责指挥。”“他的下线呢？”有人问。陈建安看了那个人一眼，没有说话。他从桌上拿起第三张照片，贴在白板上。第三张照片是空白的。不是模糊，不是漏光，就是空白——一张空白的照片，上面什么都没有。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我们还没查到他。”陈建安说，“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没有照片，没有指纹，没有银行记录。他就像是——不存在。”“那他怎么和周文彬联系？”又有人问。“单线联系。”陈建安说，“周文彬是这个链条上唯一见过他的人。宋明远都没有见过。”我的心跳加速了。我看了花乔希一眼。
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话，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黑暗中燃烧的两盏灯。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发白。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今晚的行动。”陈建安指了一下地图上的两个点，“周文彬的住处在这里。宋明远的公司在这里。两组同时行动。周文彬组由我带队。宋明远组由方青带队。”“时间呢？”方青问。“二十三点整。”陈建安看了一眼手表，“对时。”所有人的手表同时调整。“还有一件事。”陈建安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花乔希，“花乔希，你是关键证人。周文彬被捕之后，你需要去辨认一些东西。”花乔希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犹豫。“你可以吗？”陈建安问。“可以。”花乔希说。他的声音比我想的要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五月十七日·深夜】从市局回来的路上，花乔希一句话都没有说。他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那个节奏很慢，慢到像是某种古老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我猜他在数数。他告诉过我，他小时候害怕的时候会数数——一、二、三、四——数到一百的时候，害怕就会过去。现在他在数什么？我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扣住了我的手。“陆深。”他睁开眼，看着我。仪表盘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眼睛亮亮的。“嗯。”“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什么？”“我在想——如果我爸没有做那些事，我们会怎么样。”“什么意思？”“如果他没有放高利贷，没有洗钱，没有认识周文彬。如果我妈没有死。如果我们家只是一个普通的、正常的家。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二岁的、刚从英国回来的留学生。”他看着车窗外的夜色，“那我们还会遇到吗？”“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我不知道。因为那种‘如果’不存在。”我看着前方的路，“你不是从‘如果’里走出来的。你是从翠屏苑的楼梯上走下来的，穿着一件白色T恤，光着脚，问我‘你当过兵吗’。那才是真的。”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你说得对。”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如果’不存在。存在的只有你和我。”车子在翠屏苑楼下停下。他没有下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陆深。”他说。“嗯。”“今晚，你能陪我吗？”“能。”“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耳朵红了。“我就是——不想一个人。”“我知道。”我说，“我陪你。”那天晚上，他睡在我的怀里。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他靠在我的肩膀上，我靠坐在床头，我们就这样睡了一整夜。
我的手臂麻了，我的脖子酸了，我的后背僵了，但我没有动。因为他在我怀里睡得很安稳，安稳到我不想做任何可能吵醒他的事。他的脸贴着我的脖子，呼吸温热而均匀。他的手抓着我的衣服，抓得不是很紧，但也不松，像是一个人在梦里抓紧了什么东西，不想让它跑掉。我低下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白色的牙齿。他的眉头舒展着，没有皱着，像是梦里没有让他皱眉的事情。我轻轻地、轻轻地在额头上吻了一下。“晚安。”我说。他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银白色的光洒进房间。这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夜晚，也是我这辈子最不想结束的一个夜晚。二、收网：五月十八日·二十三点【二十二点三十分·出发前】行动开始前三十分钟。我站在翠屏苑公寓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花乔希站在我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和黑色的长裤，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脑后，露出整张苍白的脸。他换了一身不容易在黑暗中被人看到的衣服。
不是因为他要参与行动，而是因为他要去做一件事——辨认周文彬。陈建安说，需要花乔希确认周文彬就是那个在四合院里威胁他的人。花乔希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楼下的街道——每一条巷子，每一盏路灯，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用眼睛扫描每一个细节，把它们刻进脑子里。“你在看什么？”我问。“在看有没有人。”他说，“在看有没有人在看着我们。”“你觉得会有人吗？”“不知道。”他说，“但小心一点总没有错。”他说得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