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被送到了陈建安手里。陈建安听完之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不是思考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心上的沉默。“陈队,”我说,“你怎么看?”“这个录音,”陈建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比我们想象的要重要。不只是因为它证明了周文彬的罪行。而是因为它提到了一个人……周文彬背后的人。”“你知道是谁吗?”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陆深,”陈建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不一样,不是平时的公事公办,而是一种更私人的、带着某种犹豫和挣扎的语调,“有些事情,我早该告诉你的。”我的心跳加速了,“什么事?”“你知道我为什么从缉毒大队调到这个案子吗?”“不是因为花荣生的案子需要你?”“花荣生的案子,一开始只是经侦那边的小案子。我是主动要求加入的。”“为什么?”“因为周文彬。”陈建安的声音很沉,“我在缉毒大队的时候,跟过一个案子。那个案子的上线,和花荣生的海外账户有交集。我当时查了很久,发现一条线……花荣生的钱,通过香港的一个账户,转到了美国的一个账户。那个账户的主人,姓周。”“周文彬?”“对。但周文彬只是一个中间人。他背后还有人。我追了那条线三年,追到了一个人……一个我永远想不到的人。”
“谁?”陈建安深吸了一口气。“宋明远。”我愣住了。“宋明远?宋以宁的父亲?倒卖文物的那个?”“他倒卖文物只是一个幌子。”陈建安说,“宋明远真正的生意是洗钱。他为国内的一些人把非法资金转移到海外,收取高额佣金。他的网络覆盖了香港、美国、欧洲多个国家。周文彬是他在大陆的代理人,负责对接国内的‘客户’。花荣生只是他的客户之一。”“那周文彬背后的人……”“就是宋明远。”陈建安说,“但是……不止。”“不止是什么意思?”“宋明远背后还有人。”陈建安的声音很低很低,“我追了三年,追到了一个我还不能碰的名字。”“谁?”“我不能告诉你。”陈建安说,“不是我不想,是不能。因为那个人……太上面了。”沉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周文彬送进去。周文彬进去了,他可能会供出宋明远。宋明远进去了,他可能会供出那个人。”“如果他不供呢?”“那就只能靠我们自己找到证据。”陈建安说,“但至少现在,我们有花太太的录音,有孙秀兰的证词,有花荣生的举报材料。这些足够让周文彬被批捕了。”“什么时候行动?”“我在等批文。”陈建安说,“最快明天,最晚后天。”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空。
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国贸三期的塔吊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宋明远。周文彬背后的人是宋明远。宋明远背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是谁?能让陈建安说“我还不能碰”的人,能是谁?我不敢往下想。“陆深。”花乔希站在我身后。“怎么了?”我转过身。“你脸色不太好。”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陈建安说了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宋明远。周文彬背后的人。那个“太上面”的人。花乔希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所以,”他终于开口,“这盘棋比我们以为的要大得多。”“对。”“那我们怎么办?”“等。”我说,“等陈建安的批文。等周文彬被抓。等他把宋明远供出来。”“如果不供呢?”“那就等下一个机会。”花乔希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陆深,”他说,“你怕吗?”“怕什么?”“怕卷进一个你控制不了的事情里。”“不怕。”我说,“因为你在。”他笑了。那种笑不是苦笑的,不是自嘲的,而是一种真正的、温暖的、像是冬天里有人给你披了一件大衣的那种笑。“你总是说这种话。”他说。“什么话?”“让我觉得什么都不怕的话。”他踮起脚尖,吻了我一下。很短的吻。但足够让我觉得……不管这盘棋有多大,不管背后的人是谁,不管我们要面对什么……我能扛住。因为他在我身边。
• 第四卷:深蓝那片海(续)等待批文的那两天,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长的两天。花乔希表面上很平静。他照常画画,照常看书,照常坐在窗前发呆。但我注意到他画画的时候会画着画着就停下来,画笔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画布上的某个点,但那不是一个在看东西的目光……那是一个在想事情的目光。他的脑子里装的不是颜料和线条,而是周文彬、宋明远、还有那个陈建安不敢说出名字的人。我照常做我的工作。检查门窗,检查监控,检查每一个进出小区的人。但我的手总是下意识地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我从黑市上买来的匕首。我知道带刀是违法的,我知道如果被陈建安发现他会骂死我,但我需要它。我需要一种在枪之外的、能让我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的东西。五月十六日,晚上十一点。花乔希已经上楼睡觉了。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陈建安的话。宋明远。周文彬背后的人是宋明远。宋明远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太上面了,我还不能碰。太上面了。这四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的脑子里。能让一个市局的刑警说“太上面了”的人,是什么级别的?
省里?部里?还是更高?我不敢想。手机震了一下。是花乔希的短信。「睡不着。」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两个字:「我也是。」几秒后,他又发来一条:「你上来。」我的心跳加速了。上楼。去他的房间。在凌晨十一点。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可能他只是想说话,可能他只是害怕,可能他只是需要有人在身边。但我的手在出汗,心跳快得不正常。我上了楼。他的房间门开着,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他靠在床头,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被子盖到腰际,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看到我进来,他放下手机,拍了拍床沿。“坐。”我在床沿坐下,和他之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睡不着是因为害怕明天的行动?”我问。“不全是。”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橘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暖,“有一部分是因为明天之后的事。”“明天之后?”“周文彬被抓之后,宋明远会不会跑?他背后那个人会不会出手?我爸会不会被起诉?”他一样一样地数着,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清单,“这些事情不会因为周文彬被抓就结束。它们才刚刚开始。”“我知道。”“你不怕吗?”“怕。”我说,
“但是怕也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比以前暖。以前他握手的时候手总是凉的,像一块冰。现在他的手是暖的,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玉。“陆深。”他说。“嗯。”“如果明天之后,一切都不受控制了……我爸坐牢了,我被限制出境了,周文彬的同伙要找我算账了……你还会在我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