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慈望着道观门前那副渐渐隐没在雾中的对联,轻声道:“玉衡,刚才那老道说,每一种‘解’,都是一次新的‘结’。是不是在说,解同心引,其实也是一种贪求?”
“有道理。如果没有‘想要’,就不会想解。可有了‘想要’,就有了‘结’。”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所以我们又在‘想要解’和‘解了之后还有新的结’之间,绕不出来了。”
若慈没有笑。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玉衡,如果……我们找不到毗氏,解不了同心引。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方玉衡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
身旁是一条穿村而过的暗河,河面上飘着无数盏莲花灯,灯芯燃着粉红色的火焰,将整个河面染成一片暧昧的暖色。
河上有一座石桥,桥栏上缠绕着发光的花藤,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方玉衡和若慈缓步走到桥中,手扶在桥栏上,望着那些随水漂流的花灯。
充满爱欲的香风从他们身边吹过。
方玉衡想了很久。
这是一个他不愿意想的问题。
若慈静静地等待,也没有追问。
良久。
方玉衡转过头,看着若慈。
“若慈,你问我,如果解不了同心引会怎么样。”
方玉衡低下头。
“我不是圣人。”他的声音低缓,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我从小看父亲的骨骼标本长大,对‘皮相’没那么在意。可我对‘触碰’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若慈搭在栏杆上的手上——那只他无数次想握的手,却最终只能一次次将手收回袖中。
“我想要牵你的手。不是隔着袖子,是掌心贴着掌心。”
“我想要在你冷的时候抱住你。”玉衡望向若慈的眼睛。
“我想要在你看不见星星的夜里,握着你的手告诉你——我在。”
他的声音微微发涩,却依旧平稳,像一条暗流涌动却表面平静的河。
“如果一生都不能碰你……我会很难过……”
若慈站在他身侧,手搭在桥栏上,指尖离他的手只有一拳的距离。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那你还——”
“但我更怕的,是失去你。”方玉衡打断了她。
不是抢话,是怕她说出那个“走”字。
“我更怕的,是你因为怕我难过,一个人躲回仙宫,让我再也看不见你。”
“我更怕的,是我们都活着,却隔着千山万水,各自孤独。”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份难过和那份更深的恐惧,一起吞下去。
“所以,如果解不了……”
他看着她,眼中没有决绝,没有悲壮,只有一种坦然的、近乎笨拙的真诚:
“那就不解。我们就这样过。能看不能碰,能陪不能拥。”
“我难过的时候,我告诉你我难过。”
“你难过的时候,我陪着你难过。”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
“你在这里。碰不碰得到,你都在这里。”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苦涩的笑意:
“我不跟老天爷争。但我想跟你……试试。”
若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只是伸出手,越过那一拳的距离,握住了他搭在桥栏上的袖子——隔着那该死的禁制,隔着一切不可逾越的障碍。
她握得很紧。
河面上的两盏花灯,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一起,并肩漂流,不再分开。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们试试。”
二人沉默了片刻。
方玉衡没有收回手。
若慈也没有松开。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在桥上,望着那些花灯顺着暗河,流向皮舍村更深的夜色里。
“若慈。”
方玉衡再次开口,声音不高。
“如果……同心引解开了。”
“你因此和慈月决裂,永远回不去仙宫了。你怎么办?”
若慈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望着河面上那些花灯,看着它们一盏一盏地没入桥洞的阴影,又从另一侧浮现。
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圣母肯定不会放过她,仙宫也不会接纳她,那些曾经仰望她的目光会变成鄙夷,那些曾经亲切的称呼会变成“背叛者”、“忘恩负义”、“被凡人蛊惑的蠢女人”。
她失去的,不是一个“地方”,是全部的归属。
若慈闭上眼睛。
她在想——仙宫是家吗?
小时候,她觉得是。
那里有母亲,虽然是养母。有兄长,有无数恭敬的仙侍,有全世界最顶级的灵材灵药。
她是被捧在手心的明珠,是万众仰望的圣女。
可那个“家”,什么时候让她觉得冷了?
是母亲在她三岁时种下同心锁魂引的那一刻吗?
是兄长在她不知情时,把她当作“必须娶到”的战利品的那一刻吗?
还是她每一次割血救人之后,独自在寝殿里捂着伤口、却无人问她“疼不疼”的那一刻?
她睁开眼睛,看着方玉衡。
“玉衡,你知道吗?”
“在晦明川的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我不需要‘做’什么,就可以感到快乐。”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从未对人说过的秘密。
“在仙宫,我是圣女。”
“我必须慈悲、必须无私、必须完美。”
“我不能累,不能怕,不能想要任何东西。”
“我的一切,都是‘给’出去的。给母亲、给兄长、给仙宫、给苍生。”
“可在你身边……”
她微微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没有被握过,却从来没有孤独过。
“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用‘给’。”
“我只是若慈。会累、会怕、会想要、会被你说‘你不是救世主’的若慈。”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泪。
“所以,如果回不去仙宫……”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的坦然:
“那我就不回去了。”
方玉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失去的,是一个从来不曾真正属于我的‘家’。”
若慈说,一字一句,像在对自己确认,也像在对过去告别。
“而我得到的,是一个愿意陪我‘试试’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隔着衣料,隔着禁制。
“我选我自己。”
方玉衡沉默了很久。
桥下的花灯依旧在漂流,不知从何处飘来,也不知流向何处。
然后玉衡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比第一个更沉重。
“若慈,如果……像那个老道说的,我们就住在皮舍村里呢?”
若慈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皮舍村,众人皆知,这是淫鬼之城。
住在那里,哪怕什么都不做,世人也会说——圣女堕落了。
圣女和那个凡人,在那污秽之地,日夜宣淫。
圣女的名声,清誉,千万百姓的信仰,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齑粉。
而那些曾在圣女庙前跪地祈祷的人,那些曾把最后一点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人,会怎么说?
她低下头,看着桥下那些粉红色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像无数只眼睛在窥伺,又像无数张嘴唇在低语。
“原来圣女也不过如此。”
“我们竟然信了她那么多年。”
“她配吗?”
若慈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被暧昧天光笼罩的琼楼玉宇。
街上依旧有魅妖在游荡,有修士在痴缠,有食精鬼在暗处窥伺。
这里是欲望的深渊,是她从小被教导要远离、要鄙夷、要“净化”的地方。
她忽然笑了。
“玉衡,你这个问题,问得真好。”
方玉衡看着她。
“刚才我们说,解同心引是‘想要’。”若慈收回目光,“但‘住在皮舍村’这件事,照出了我更深处的东西。”
她顿了顿。
“在星帐里的时候,我以为我已经把那些‘凉茶’‘烧酒’‘焦屑’都烧干净了。我以为我不再在意别人的目光,不再在意名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间的灵犀镯。
“可现在你问我,‘住在皮舍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的、却又坦然的笑意:
“我发现,我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不是动心。是——紧张。”
她抬起头,看着方玉衡。
“我怕的是‘荡妇’这两个字。”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像在对自己坦白。
“我可以接受人们说‘原来圣女只是个凡人’。”
“但如果有人说‘原来圣女是个荡妇’……那句话光是想想,我还是觉得胸口发紧。”
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这说明,我还没放下。”
“我仍然在意清名,在意别人目光,对‘淫欲’还有耻辱感,对‘放荡’还有排斥。”
“我以为我已经不评判别人了,可放到自己身上……我还是会介意。”
方玉衡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
若慈沉吟了一会儿。
“玉衡,你还记得我们在皮舍村主街见过的那三个‘飞升’的修士吗?”
方玉衡点头。
“他们曾经也是世人仰望的‘高人’。”
“他们压了一辈子欲望,装了一辈子圣人。”
“后来来了皮舍村,名声不要了,人也彻底沉沦了。”
她顿了顿。
“我现在更能理解他们了。”
她看着他,目光清亮如月。
“我不想装圣人。但我也不想像他们那样沉沦。”
若慈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如月。
“所以,我不想现在回答你。”
“不是逃避。是——我想和你一起,再往里看一看。”
她伸出手,指尖点了点他的心口,又点了点自己的。
“我们一起,把那些还在的‘枷锁’找出来。一起看,一起烧。等心里真的清净了,那时候——”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的笑意:
“那时候,如果我还觉得留在皮舍村,是最符合我内心的选择,我就留下。”
“不是因为‘你在这里’。不是因为贪爱情欲。是——我的内心告诉我,这就是我要的。”
方玉衡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背靠桥栏,望着那些花灯一盏一盏地从桥洞下漂过。
“你说的对。”他说,“同心引是外在的障碍,但真正的障碍在心里。”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们一起看。”
他们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在桥上,望着那些粉红色的莲花灯,一盏接一盏地漂过桥洞,从阴影中浮现,又没入下一片阴影。
它们的倒影在水面上摇晃、交叠、分离,像无数个正在被照见的念头——来了,又走了;亮了,又暗了。
那些还在的枷锁,那些还没烧干净的执着,那些藏在“圣女”身份下的、对清名的在意、对目光的敏感、对“淫欲”的羞耻——
它们还在。
但没关系。
有人陪着。
灵犀镯的金光,在他们腕间,无声地、温柔地亮着。
照着桥下的流水,照着水上的花灯,照着他们并肩的影子,投在石桥上,又长又淡,像一道刚刚落笔的、还未干透的墨痕。
远处,不知哪座楼阁里传来若有若无的丝竹声,缠绵悱恻,却不扰人。
桥上,二人就这样一直沉默着,内观着。
良久。
若慈望着那些随水漂流的光点,忽然开口:
“玉衡,毗氏若真如那老道所说,闭关不问世事……我们等不起。不如算了,早点出村吧!”若慈转过头看他。
“也好!不如先出村,继续往深处走。以后有机会再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平静的笃定。
“我们已经过了那么多心关,毗氏始终没有现身。也许此行无缘了。”若慈轻声叹道。
方玉衡沉默了片刻。
“同心引不解就不解吧。”他说,“我们带着它走。”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我回不来,这个问题也就不重要了。
他只是将手搭在桥栏上,指尖轻轻叩了叩石面,像在敲一扇尚未打开的门。
“走吧。”
若慈点头。
二人起身,向桥的另一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