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死后第四天，周文彬出手了。不是针对花乔希的……至少不是直接针对花乔希的。他的目标是花荣生。五月十四日，北京市公安局经侦大队突然对荣生集团展开调查。一队穿制服的警察进入荣生大厦，查封了财务室，带走了十几箱文件和三十多台电脑。花荣生被带走问话的消息，是陈建安打电话告诉我的。“不是我们的人。”陈建安的声音很沉，“是经侦大队独立行动，我们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谁报的案？”“匿名举报。”陈建安顿了一下，“但举报材料非常详细，包括荣生集团近三年的资金流水、抵押合同、以及花荣生和几个高利贷借款人之间的通话记录。这些东西，不是外人能拿到的。”“周文彬。”“可能性很大。”陈建安说，“周文彬手里有花荣生的把柄。他可能看出来了……花荣生要反水，所以他先下手为强。把花荣生送进去，花荣生就不能作证指控他了。”“花乔希怎么办？”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深，”陈建安的声音很沉，“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举报材料里，有一份关于花乔希的。说花乔希在英国留学期间，通过花荣生的海外账户接收了大量不明来源的资金，涉嫌洗钱。”我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那些钱是他爸给他的生活费。”
“我知道。但举报材料不是这么写的。”陈建安说，“如果经侦大队认定花乔希涉案，他有可能会被限制出境，甚至被刑事拘留。”“你们不能做点什么吗？”“我正在想办法。”陈建安说，“但经侦那边是独立办案，我没有直接管辖权。我能做的是尽量协调，让他们把调查重点放在花荣生身上，不要牵连花乔希。”“多久？”“不确定。可能需要几天，也可能需要几周。”挂了电话，我看着花乔希。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你都听到了？”我问。“听到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爸被抓了。”“是带去问话。不是被抓。”“有区别吗？”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自嘲，“他做了那些事，迟早要进去的。我知道。他自己也知道。但……不应该是以这种方式。不应该是因为周文彬的举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周文彬把证据交出去了。”他的声音很轻，“他用那些证据换了自己的安全。我爸进去了，就没有人能指控他了。他赢了。”“他没有赢。”我说，“只要花荣生愿意作证，周文彬就逃不掉。”“我爸还会作证吗？”花乔希转过身，看着我，“如果他进去了，他要面对的是自己的案子。他还要去指控周文彬？他有什么动力？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了你。”我说。花乔希沉默了。“你在英国的那些钱，”我说，“你爸给你的生活费，都有记录。可以证明是正常的父子赠与，不是洗钱。”“你知道那是正常的。”花乔希的声音忽然变高了，“但警察不知道。他们要查，要核实，要时间。这个过程可能很长。在这段时间里，我不能离开中国，不能……”他没有说下去。“不能什么？”“不能和你在一起。”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如果限制出境，我就不能和你走。不管去哪儿，都不行。”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不会走。”我说。“你不走，是因为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不是因为任务。”“那是因为什么？”“因为你在这里。”我说，“你在这里，我就哪里都不去。”他看着我，眼眶红了。“你总是说这种话。”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总是说这种让我想哭的话。”“那就哭。”我说，“我说过，你可以在我面前哭。”他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没有擦，也没有把脸藏起来。他就那样看着我，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滴在两个人之间的那半米的距离里。“陆深。”他的声音沙哑。“嗯。”“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为什么？”“因为你从来不让我假装。”他说，“在别人面前，我总是要假装……假装我很好，假装我不在乎，假装我什么都能扛得住。只有在你面前，我可以不用假装。我可以哭，可以说害怕，可以说我不行。”
他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衣领。“你不让我假装，但你也不让我一个人扛。”他说，“你站在那里，让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你不是一个人在扛。”我伸手抱住了他。“你不是一个人在扛。”我说，“从第一天起就不是了。”他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哭出了声音。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带着声音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哭泣。那种哭不是软弱，而是一种释放……一个扛了太久的人终于把肩上的东西卸下来的时候，身体发出的声音。我抱着他，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远处的国贸三期还在建，塔吊在灰色的天幕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十字架的形状。那片深蓝色的海，我们还没有找到。但我相信它存在。在某个地方，有一片深蓝色的海，海边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回来。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在等谁，只知道要一直等下去。我原来以为那个等待的人是花乔希。现在我知道，我也是那个人。我们都在等。等真相水落石出，等坏人得到惩罚，等所有的阴霾都散去，等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牵手，拥抱，不用害怕任何人的目光。那一天会来的。我抱着花乔希，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一天一定会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