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以宁在楼下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下午两点到傍晚六点，四个小时。他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只是偶尔换一下站姿，偶尔点一支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淌在柏油路面上。花乔希站在窗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不要看了。”他说，声音很淡，“看了也没用。”我们在客厅里坐着。花乔希画画，我坐在沙发上看书……不，不是看书，是假装看书。我的目光一直在他的身上。他画画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画笔在画布上游走的动作很慢很轻。今天的画布上是一大片深蓝色，从浅到深，从亮到暗，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是一片正在生长的大海。“你在画什么？”我问。“海。”他说，没有抬头。“哪里的海？”“不存在的海。”他放下画笔，看着画布，歪着头，“是我脑子里的一片海。很深，很蓝，没有边际。海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什么东西？”“不知道。”他说，“可能是灯塔。”我想起了那幅“深蓝那片海”。一个人在岸边等另一个人回来，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在等谁，只知道要一直等下去。“你在等谁？”我问。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说呢？”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的心跳加速了。“我？”我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他低下头，继续画画，声音很轻，“但你不是我要等的人。你是我已经等到的人。”我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我知道他不是漫不经心……他只是用那种漫不经心来掩饰自己的紧张。因为他每次说完这种话之后，耳朵都会红。和我的耳朵红的方式一模一样。傍晚六点十五分，我的手机响了。陈建安。“陆深，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沉，“赵磊死了。”我的大脑空白了半秒。“怎么死的？”“今天下午三点左右，在通州的一条河里被发现的。初步判断是溺亡，但法医在他身上发现了多处外伤。”“他杀？”“目前还不能确定。但他的手机和钱包都不见了，不像是普通的溺水。”“和周文彬有关？”“现在不能说有没有关。”陈建安顿了一下，“但有一件事很奇怪……赵磊死之前四十八小时内，给花乔希打过电话。”我的心跳加速了，“他说什么了？”“花乔希没有接。我们查了通话记录，赵磊打了两次，都是在昨天下午。两次都没有接通。”“赵磊为什么要找花乔希？”“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赵磊死之前，曾经试图联系花乔希。他可能有话要说，或者说，他可能想传递什么信息。”挂了电话，我看着花乔希。
他已经放下了画笔，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警觉的光芒……他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赵磊找过你？”我问。“昨天下午，打了两次电话。”他说，“我没有接。”“为什么？”“因为我不信任他。”他的声音很平静，“他是周文彬的表弟，是周文彬安插在我爸身边的人。我不觉得他会对我说什么好话。”“但他可能知道一些事情。”我说，“一些他在死之前想说出来事情。”花乔希沉默了。“你是说，”他慢慢开口，“如果昨天我接了他的电话，他可能就不会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是说……赵磊可能是一个突破口。他可能知道周文彬的犯罪证据。他可能想用那些证据换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死了。”“你是说周文彬杀了他。”“我没有证据。但时间点太巧了。”花乔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赵磊这个人，”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是很喜欢他。他看人的方式让我不舒服。但他有一个女儿。”“我知道。”“他来我家工作之前，在东北混了很多年。他女儿跟着他妈妈过，他一年只见她一次。他做那些事……收账，催收，替周文彬跑腿……都是为了赚钱给他女儿。”花乔希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吗，有一次他喝多了，对我说：‘花少爷，你命好，你爸有钱。我闺女要是也有你这样的命，我做什么都愿意。’”花乔希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死之前想找我。他想对我说什么？他是不是想告诉我一些关于周文彬的事情？他是不是想帮我？我却没有接他的电话。”“乔希……”“如果我真的接了他的电话，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他的眼眶红了，“如果周文彬知道他找过我，就杀了他……那我就是害死他的那个人？”“不是。”我握住他的手，“周文彬才是杀他的人。不是你。”“但如果不是因为我……”“没有如果。”我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现在能做的，是帮赵磊把真相找出来。把周文彬送进去。这是赵磊死之前想做的事。他找你，不是因为你欠他什么。是因为他觉得你能帮他完成这件事。”花乔希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我们不能让赵磊白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楼下，宋以宁已经不见了。那辆黑色帕萨特开走了，银灰色面包车也不见了。翠屏苑门口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有路灯亮着，只有夜风吹着。“宋以宁走了。”他说。“走了好。”“他不是走了。”花乔希转过身，看着我，“他是去想办法了。他还会回来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会放弃。”花乔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宋以宁这个人，永远不会放弃他觉得属于他的东西。他把我当成他的东西。所以他永远不会放弃。”“那我们怎么办？”花乔希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我们先把周文彬的事解决了。”他说，“宋以宁的事情，以后再说。”“你怕他吗？”“怕。”他说，“但不是怕他伤害我。是怕他伤害你。”“他不会伤害我。”“你怎么知道？”“因为他舍不得让你难过。”我说，“如果他伤害了我，你就会恨他一辈子。他宁可让你讨厌他，也不要你恨他。”花乔希看着我，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你好像很了解他。”他说。“我不了解他。”我说，“我只是了解……喜欢一个人的感觉。”花乔希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我说，我了解喜欢一个人的感觉。”“谁的喜欢？他的还是你的？”“我的。”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微微颤抖。“你喜欢谁？”他问，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你知道的。”我说。“我想听你说。”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你。”我说，“从看到你照片的那一天就开始了。”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悲伤的那种红，而是那种……当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他想要的东西的时候，那种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红。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喜欢你。花乔希。我喜欢你。”他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样看着我的眼睛，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衣领上。“你让我等了很久。”他说。“对不起。”“不要说对不起。”他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衣领，把我的头拉低，“吻我。”我吻了他。这一次不是额头，不是蜻蜓点水的嘴唇碰触，而是一个真正的、深入的、带着所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的吻。他的嘴唇是软的，凉的，有泪水咸咸的味道。他的手抓着我的衣领，抓得很紧，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我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腰侧，把他拉进我的怀里。他的身体很轻，很瘦，贴在我胸口的时候像是一片被风吹过来的叶子。我们吻了很久。久到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忘记了外面还有一个人刚刚死了，还有一个人在策划着什么，还有一整个世界在等着我们去面对。那一刻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有他。只有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嘴唇的触感，他手指的力度。他松开我的嘴唇，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陆深。”他的声音闷在我的颈窝里。“嗯。”“你以后不要再让我等了。”“不会了。”“你保证？”“我保证。”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把橘黄色的光洒进房间，洒在我们身上。
我们抱在一起，在黑暗中，在沉默中，在这个什么都可能发生的世界里。就这样抱着。不想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