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日,宋以宁再次出现在翠屏苑。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五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T恤,手臂上有纹身,看起来不像是来喝茶的。我在小区门口的监控里看到了他们。六个人,两辆车,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宋以宁坐在帕萨特的后座上,脸色铁青,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我拨通了陈建安的电话。“宋以宁带了人来,在翠屏苑门口。五个人,身份不明。”“我安排人过去。”陈建安说,“你稳住,不要先动手。”“他如果进小区呢?”“你可以在小区范围内采取必要措施。出了小区,交给警方。”挂了电话,我走到花乔希的房间。“宋以宁来了。”我说,“带了五个人。”花乔希正在画画,听到这句话,画笔停在半空中,但没有放下来。“他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不知道。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花乔希放下画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他看到我了。”花乔希说。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宋以宁从车里出来,仰头看着三号楼的顶层,目光直直地锁定了花乔希所在的窗户。他举起手,朝花乔希挥了挥。那个动作不像是在打招呼。更像是一个猎人确认了猎物的位置。“他在叫我下去。”花乔希说。
“不要下去。”“我知道。”手机响了。花乔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宋以宁。他接了起来,开了免提。“乔希。”宋以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得不像他,“你下来,我们谈谈。”“我不会下去的。”花乔希说,“你有什么话,电话里说。”“电话里说不清楚。”“那就不要说了。”沉默。“乔希,”宋以宁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再是哀求,而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你以为你不下来,我就上不去吗?”“你想做什么?”“我想让你看看我新画的画。”宋以宁说,“这次画的不是你。是你们两个。”花乔希看了我一眼。“我们两个?”花乔希问。“你和他。”宋以宁的声音里有某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那个保镖。那个安全顾问。那个……你每天晚上发短信的那个人。”我的心跳加速了。“你怎么知道?”花乔希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宋以宁的声音忽然变高了,“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吗?你看着他的眼神,和看着我的眼神不一样。你对他笑的方式,和对我笑的方式不一样。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宋以宁……”“我认识你七年了!”宋以宁几乎是吼出来的,“七年!他认识你才多久?两个月?一个多月?你就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人,拒绝了一个认识你七年的人?”“七年和两个月,”
花乔希的声音很冷,“不是用时间来衡量的。”“那你用什么衡量?脸?钱?还是他身上的警察味?”花乔希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那幅画,”花乔希说,“你画的那幅画,到底想表达什么?”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幅画,”宋以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不像是一个正在失控的人能发出的声音,“是我在纽约的时候画的。那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想你小时候的样子,想你长大的样子,想你在英国过得好不好。我想你想到睡不着觉,画也画不下去。老师说我退步了,同学说我疯了。”“后来我不画别的了,只画你。画你的脸,你的手,你的眼睛。画了一百多幅,两百多幅。每一幅都不一样,但每一幅都是你。我以为只要画得够多,你就能感受到我有多想你。”“但你没有。”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宋以宁……”“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国吗?”宋以宁打断了他,“不是因为画展,不是因为我爸。是因为你。你说你要回国了,我就跟着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只要你回来了,你就能看到我。看到我一直在等你。”花乔希沉默了。“但你看到了他。”宋以宁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慢慢死去的味道,
“你看到了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人,选择了他,而不是我。”“宋以宁,”花乔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没有在等我。你在等一个你想象中的我。你画的那些画,不是我。是你想要我成为的那个人。”“你就是那个人!”“我不是。”花乔希说,“那个人不存在。他从来没有存在过。”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破碎的呼吸。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宋以宁,”花乔希说,“你回去吧。忘了我。”“我不会忘了你的。”宋以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乔希,你不会理解的。有些人是忘不掉的。你就是我忘不掉的那个人。”电话挂断了。花乔希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发抖。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走了吗?”他问。我走到窗前,往下看。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停在那里,宋以宁站在车旁,仰头看着这扇窗户。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但他的姿势告诉我……他没有走。他不会走的。至少今天不会。“他没走。”我说。花乔希走到窗前,站在我身边,往下看。宋以宁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仰着头,像一尊雕像。“他一直都是这样。”花乔希的声音很轻,“以前也是这样。我出国之前,他在机场送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站着,一直看到我的飞机起飞。”“那时候你是什么感觉?”“害怕。”
花乔希说,“不是怕他,是怕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他一定要得到的东西。”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现在呢?”我问,“现在还害怕吗?”他转过头看着我。“不害怕了。”他说,“因为现在有人站在我身边。”他的手收紧了,扣住了我的手。我们站在窗前,并肩看着楼下的宋以宁。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走,不知道他下次来的时候会带多少人,不知道他的执念会把我们推到什么地方。但我知道一件事。花乔希在我身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