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李丰收家的院子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全村人都来了,不是站着,是坐着。板凳从堂屋门口一直排到院墙根,坐不下的就站着,站不下的就蹲在墙头上、爬到树上、骑在院墙上面。村长李大山坐在第一排,旱烟袋叼在嘴里,烟早就灭了,他没注意。王小翠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已经被她拧成了麻花。
院子中央,那座金山还在,但已经被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小丘。金山上架着一部手机,屏幕朝外,直播已经开了。在线人数在开播的那一瞬间就突破了五千万,然后一路狂奔,六千万、七千万、八千万、九千万、一亿。弹幕的速度快到了肉眼无法辨认的程度,只能看见一片白色的、密密麻麻的光在屏幕上飞速流动。
招财蹲在金山上,金色的毛发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它的脖子上系着那条红色绳子的金铃铛,尾巴一卷一卷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尊古老的佛像。李丰收站在金山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这件衬衫是他今天特意从箱底翻出来的,三年前买的,只穿过一次,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
“今天最后一场直播,”招财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听得见,直播间里上亿人也听得见,“主题是——我的铲屎官。”
弹幕安静了一瞬。不是没有弹幕了,是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然后弹幕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铲屎官?”“第一次听貔貅说‘铲屎官’这个词!”“等等,貔貅不是只吃不拉吗?哪来的屎?”
招财没有理会弹幕。它低下头,舔了舔爪子,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影。山影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紫色,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三年前,”招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他在田里捡到了我。”
李丰收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拳头。他的眼眶已经开始红了。
“那时候我小,跟只猫差不多大。”招财的尾巴摇了摇,“他以为我是狗。给我洗澡,给我取名,给我吃他的剩饭。”它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我把他的米缸啃穿了,他把米缸里的米捡起来,一粒一粒地捡。他蹲在地上,捡了一个小时。”
村长的旱烟袋从嘴里掉了下来,他没有捡。
“他卖了家里最后半袋小麦,给我买肉。”招财的声音还是很轻,“他在工地搬砖,手掌磨破了,血滴在砖上,他没喊疼。他送外卖,骑电动车骑到凌晨,困得睁不开眼,就用冷水拍脸。”它顿了顿,“他睡地板,我睡床。他睡沙发,我睡床。他的床被我压塌了,他睡地上,我还是睡床上。”
李丰收的鼻子酸了,他用力吸了一下,没有用。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转了。
“我偷吃他的腊肉,”招财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吃吧’。我压塌他的床,他说‘没事’。我三年花了他一百二十万,他连医保都没钱交。”
李丰收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流到嘴角,咸的。
招财转过头,看着李丰收。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那张被晒得黝黑的、瘦削的、布满泪水的脸。
“他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招财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怕谁听不见。
院子里有人在抽泣。王小翠的手帕已经湿透了,她还在拧,拧出的水从指缝里滴下来。村长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擦完发现镜片是干净的,脏的是自己的眼睛。
弹幕已经看不清了。屏幕上全是流泪的表情,全是“我哭了”,全是“这个男人值得”。但招财没有看弹幕。它一直在看李丰收。
“你别哭,”招财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深情变成了嫌弃,带着一种“你让我很没面子”的调子,“你一哭显得我欺负你。”
李丰收哭着笑了。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样子狼狈极了。“你就是欺负我三年了!”他的声音又哭又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院子里的人笑成了一片,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村长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不知道该擦镜片还是该擦眼睛。
招财把脸转回手机前,看着镜头。夕阳从它身后照过来,把它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深沉的东西。
“我吞过强盗,”它说,“吞过假钞,吞过合同,吞过热成像仪,吞过麻醉枪,吞过铁笼,吞过匕首,吞过手机,吞过对讲机,吞过道袍,吞过桃木剑,吞过铜钱,吞过金条,吞过宝石,吞过银元宝。”
它停了一下。
“但最珍贵的,”它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和那个人才能听见的秘密,“是我吞下了这个笨蛋的善良。”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蚂蚁爬过落叶的声音。直播间里也静了,静到弹幕几乎停了一瞬。然后,弹幕像火山爆发一样喷了出来,屏幕被各种颜色的字完全覆盖了。
招财没有看弹幕。它转过头,看着李丰收。李丰收站在金山旁边,泪流满面,但嘴角是翘着的。他用手背抹着眼泪,抹了又流,流了又抹,像一个被抢了糖葫芦的小孩子。
“以后我会继续吃,”招财说,“但这次我自己赚钱。”
它把脸转回镜头,金色的眼睛直视着上亿人。
“李丰收,你还喂我吗?”
李丰收的嘴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颤抖的、带着三年里所有的委屈、辛苦、温暖和幸福。
“喂。”他说,然后哭着笑了,“但这次你买单。”
院子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是有人在指挥,是所有人在同一时刻鼓起了掌。村长把旱烟袋扔到了天上,王小翠把手帕也扔到了天上,有人把帽子扔了,有人把鞋脱了扔了。掌声、笑声、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招财从金山上站起来,走到李丰收面前,抬起一只前爪。李丰收伸出手,和它的爪子碰在一起。不是握手,是击掌。爪子和手掌碰在一起的那一瞬间,金铃铛叮当响了一声,清脆得像晨钟。
屏幕上,弹幕已经疯了。“神仙铲屎官!”“貔貅大爷yyds!”“我哭了,我真的哭了!”“这个男人配得上世界上所有的金子!”“第二季!第二季!第二季!”
彩蛋。
画面一转。一栋崭新的写字楼,门口挂着一块金色的牌子,上面写着“貔貅MCN”四个字。牌子下面站着一排动物——有狗,有猫,有兔子,有仓鼠,有一只看起来特别紧张的流浪狗,脖子上挂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旺财”。
招财蹲在门口,脖子上系着领带,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对着手机——不,对着镜头——不,对着那排动物,清了清嗓子。
“下一季,”它的声音带着一种老板的威严,“我带你们看旺财怎么变成网红。”
旺财——那只流浪狗——对着手机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是在问“真的吗”。
招财低头看着它,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叫什么叫?你又不会说话。”
旺财抬起头,看着招财,嘴巴张开,发出一个沙哑的、生涩的、但清清楚楚的字:“我会。”
招财愣住了。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尾巴不卷了,直直地垂在地上。它的嘴张着,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旺财歪着脑袋,看着它,尾巴摇了一下。
屏幕渐黑。
全剧终。
李丰收家的院子里,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东边的山头上爬上来,把银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金山已经搬完了,院子里只剩下那张破旧的沙发和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李丰收坐在门槛上,招财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拖鞋上。风吹过来,金铃铛叮当作响。
“你说,”李丰收低头看着招财,“旺财真的会说话吗?”
招财没有回答。它的眼睛闭着,尾巴一卷一卷的,像是在说“下一季你就知道了”。
李丰收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招财的头,从耳朵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下巴。招财发出一声细细的呼噜声,像在说“晚安”。
月亮升到了正中间。村子里安静了,狗不叫了,鸡不鸣了,连虫都睡了。李丰收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招财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三年了。从田里那只金色的小狗,到今天这座金山上的一亿人直播。从米缸被啃穿的那个夜晚,到满院子堆不下的财宝。从“你这肚子是无底洞啊”,到“你还喂我吗”。从一个人,到一人一兽,到全村,到全网,到全世界。
李丰收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像一颗一颗散落在黑绒布上的钻石。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招财。招财的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流淌的银河。
“喂,”李丰收轻声说,“谢谢你。”
招财的耳朵动了一下。它没有睁眼,但尾巴摇了一下。
金铃铛在夜风中叮当作响。
一声,两声,三声。
数着星星,数着日子,数着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