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百万。这个数字还在不停地往上跳,跳得李丰收的心脏也跟着一起跳。他站在手机后面,手心里的汗把裤腿都蹭湿了。招财蹲在镜头前,金色的眼睛直视着屏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我被虐待的,”招财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直播间里,每一个字都像钟声一样洪亮,“睁大眼睛看看。”
它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李丰收跟在它后面,举着手机,手在抖,但镜头一直稳稳地对准着招财。招财用爪子扒开冰箱门,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和牛、龙虾、松茸、帝王蟹、进口牛奶、有机鸡蛋,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弹幕瞬间炸了:“这是虐待?我活得不如一只貔貅!”“那个和牛我一年都吃不起一次!”“松茸?那东西比黄金还贵!”
招财关上了冰箱门,转身走进卧室。卧室不大,一张两米宽的大床占了大部分空间,床上铺着柔软的羽绒被,摞着好几个枕头。招财跳上床,在正中央趴下来,把脑袋搁在最大的那个枕头上,尾巴一卷一卷的。
“这是我的床,”招财的声音从枕头上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慵懒,“两米乘两米,进口乳胶床垫,羽绒被,蚕丝枕。一个月换一套新的。”
弹幕又炸了:“我连乳胶床垫都买不起!”“它睡的床比我的出租屋还大!”“求求你做个人吧,不,做只兽吧。”
招财从床上跳下来,走出卧室,回到堂屋。它用爪子指了指墙角那张破旧的沙发——沙发的弹簧已经塌了,坐垫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水渍,扶手上搭着一条皱巴巴的毯子。
“这是我的私人助理,李丰收。”招财的声音淡淡的,像在介绍一件很平常的东西,“他负责给我做饭、梳毛、陪聊、按摩。”它顿了顿,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每天给我端屎端尿——”
弹幕安静了一瞬。
“不对,”招财纠正自己,“我只吃不拉,不用端屎。他负责给我做饭。”
弹幕笑疯了。“哈哈哈哈哈哈‘我只吃不拉’!”“这句话我要截屏!”“所以这个直播间的主题是——神兽炫富?”
李丰收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举着它,跟在招财身后,像一个小跟班。招财带着百万网友参观了它的领地——堂屋、厨房、卧室、院子,最后回到了金山旁边。它蹲在金山上,尾巴一卷一卷的,金铃铛叮当作响。
“这就是我的生活,”招财对着镜头说,“每天吃和牛、睡大床、住大房子。谁虐待谁?”
弹幕刷屏的速度已经快到看不清了。但有一条弹幕,被无数人点赞顶到了最上面,白字加粗,在屏幕上停留了好几秒:“所以李丰收才是被虐待的那个?”
招财看见了那条弹幕,金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它转过头,看着站在旁边的李丰收。李丰收正举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你来说两句。”招财说。
李丰收愣了一下,没想到招财会把镜头甩给他。他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屏幕上的弹幕还在飞速地滚,但他已经看不清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忍不住的委屈。
“我才是被虐待的那个!”
弹幕安静了。
“我睡沙发,”李丰收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委屈,“它睡床。我吃剩饭,它吃和牛。我赚钱,它花钱。我搬砖搬到手磨破皮,它躺在太阳底下睡大觉。我瘦了二十斤,它胖了两圈。”
他的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他吸了吸鼻子,又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更大了:“我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它一个月换一条金链子!我给它的冰箱塞满了和牛松茸帝王蟹,我自己连瓶啤酒都舍不得买!”
弹幕彻底疯了。“我哭了,李丰收太惨了!”“这个男人值得一个奥斯卡!”“这是2024年最惨铲屎官,没有之一!”“貔貅大爷你收敛点吧,你助理要罢工了!”
招财看着李丰收那张涨红了的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它等李丰收说完了,喘上了气,才慢悠悠地开口:“你抱怨什么?你以前连剩饭都吃不上。”
李丰收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想反驳,但发现招财说的好像是真的。三年前,他确实连剩饭都吃不上——剩饭都留给招财了。他自己吃的,是剩饭的剩饭,或者干脆不吃。
他闭上了嘴,无言以对。
弹幕笑得更疯了。“李丰收的表情我截图了!”“这比喜剧片还好看!”“神兽怼人,专治各种不服!”
直播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招财带着网友参观了它的整个生活,回答了上百个问题,怼了几十个黑粉。它怼人的方式很简单——用事实。有人说它被虐待,它就带人看冰箱;有人说它被逼吃金条,它就当场吃了一根金条,然后又吐了出来,吐出来的金条比原来的还亮;有人说它根本不是什么貔貅,是训练出来的假狗,它就对着镜头说了十分钟的话,从天文地理聊到网红经济,聊到弹幕都开始求它闭嘴。
直播结束的时候,在线人数停留在了三百二十万。这个数字,破了平台的纪录。李丰收关掉直播,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招财趴在他脚边,尾巴一卷一卷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该我反击了。”招财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李丰收低头看着它,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淡金色的光,像两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球。
第二天,网上的风向彻底变了。貔貅直播回怼黑粉的视频被剪辑成各种版本,在各大平台疯传。播放量破五亿,转发量破千万,评论数破了平台的历史纪录。网友的评价从“虐待动物”变成了“神兽辟谣”,从“主人逼它吃金条”变成了“助理太惨了”,从“这是动物表演”变成了“这演技比某些演员都好”。
钱多多传媒的股价在开盘后十分钟内暴跌了百分之十五。合作方纷纷打来电话解约,广告商撤资,旗下的网红主播开始跳槽。钱多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片惨绿的K线图。她的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解约函,放在桌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钱多多拿起第一封解约函,看了一眼,撕了。第二封,撕了。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撕到最后,桌上全是碎纸屑,像雪花一样白。她拿起桌上的杯子,摔在了地上。杯子碎成了几瓣,茶水溅了一地。
“我要告它诽谤!”她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助理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进来。“老板,”她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它说的是事实。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它是一只貔貅。法律上……没法告。”
钱多多瘫在了椅子上。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吊灯,灯光刺眼,刺得她眼睛疼。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只金色的、会说话的、把她整家公司搞得天翻地覆的貔貅。
李丰收家的院子里,傍晚的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招财趴在那座还没搬完的金山上,尾巴一卷一卷的。李丰收坐在它旁边,手里捧着一碗面条,吸溜吸溜地吃着。面条是清汤的,没有浇头,连葱花都没放。招财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碗,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
“明天,”招财说,“吃好的。”
李丰收吸溜了一口面条,含糊不清地问:“什么好的?”
“你想吃的。”
李丰收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招财。招财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边的晚霞,暖洋洋的,像两团小火苗。
“我想吃红烧肉。”李丰收说。
“那就吃红烧肉。”
李丰收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条很淡,但他吃出了甜味。不是面条甜,是心里甜。
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李丰收把碗洗了,锅刷了,地扫了。招财趴在堂屋门口,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来忙去,尾巴慢悠悠地摇。李丰收忙完了,走到招财身边,在门槛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真的要反击?”他问。
招财没有回答。它只是把头枕在他的腿上,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金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倒计时。
数到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
但李丰收知道,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