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丰收是被手机炸醒的。不是闹钟,是手机在枕头底下疯狂震动,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他摸出手机,眯着眼看屏幕——微信消息999+,未接来电87个,短信收件箱爆了。他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又震了,又一个电话打进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他按了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噼里啪啦地炸开了:“请问是貔貅的主人李先生吗?我是星耀传媒的,想跟您谈一下商务合作,方便的话加个微信——”
李丰收把电话挂了。第二个电话紧接着打进来,上海。第三个,深圳。第四个,杭州。手机像发了烧一样烫手,他干脆关了机,世界终于安静了。他坐在床上,愣了几秒,然后打开了微博。热搜第一,词条是#貔貅吃播#,后面跟着一个紫色的“爆”字。点进去,阅读量三亿,讨论量一百二十万,他昨晚直播的那段视频被转发了十万次,播放量已经破亿了。
“我们火了。”李丰收举着手机,对趴在床尾的招财说。招财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尾巴摇了一下,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了”。
太阳升起来之后,李丰收家的院子变成了热线中心。他重新开了机,电话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第一个打进电话的是一家狗粮品牌,开口就是五百万,请貔貅做代言。李丰收捂着话筒,转头问招财:“有个狗粮品牌,开价五百万。”
招财睁开一只眼。“档次不够,”它说,“不配我吞。”
李丰收把电话挂了。第二个电话是一家汽车品牌,请貔貅拍广告,出价八百万。招财连眼皮都没抬:“我连驾照都没有。”第三个电话是一家奢侈品手表品牌,出价一千万。招财终于睁开了眼,看了一眼李丰收手里的手机,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一千万?”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屑,“我一天吃五万块,一千万不够我吃一年的。”
李丰收看着招财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忍不住笑了。“你一个神兽还搞人设?”他问。
招财从床上站起来,抖了抖毛,金色的碎毛在晨光中飞舞。“我是高端神兽,”它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不接低端代言。”
整个上午,李丰收家的电话就没停过。一百多个商务合作打进来,从狗粮到汽车,从奢侈品到日用品,从正经品牌到三无产品,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招财一个都没接。它趴在院子里晒太阳,尾巴一卷一卷的,对那部响个不停的手机充耳不闻。李丰收接电话接到嗓子都哑了,最后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桌上,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和招财一起晒太阳。
“你是不是太挑了?”李丰收问。
“不是挑,”招财闭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是配不上我。”
李丰收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网上,风暴正在酝酿。
钱多多坐在她位于市中心写字楼顶层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发白,眼袋很重——她一夜没睡。自从昨晚看到貔貅的直播间冲上热搜第一,她就开始打电话,一个一个地打,打到凌晨三点。
她的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钱总,水军已经到位了。十万条评论,五百个账号同步发送,下午三点准时上线。”
钱多多接过报告,翻了两页,嘴角慢慢翘起来。“虐待动物,”她念着报告上那几个关键词,“逼迫表演,非法饲养神兽,涉嫌诈骗。”她把报告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去吧,”她说,“给我把它搞臭。”
下午三点,水军准时上线。五百个账号同时涌入貔貅的微博话题,十万条评论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地涌出来。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貔貅被虐待!主人逼它吃金条!”“实锤!这只貔貅根本不是神兽,是被训练出来的!”“动物表演违法!请有关部门严查!”评论区的画风在一瞬间变了。上午还在夸貔貅可爱、神奇、想养的人,下午开始质疑、攻击、谩骂。有人贴出了所谓的“证据”——一段被剪辑过的视频,把招财吞盘子的画面放慢了十倍,配上了恐怖的背景音乐。有人说自己是“知情人士”,爆料李丰收为了流量强迫貔貅吃各种危险物品。还有人直接@了动物保护协会和网警,要求介入调查。
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
傍晚,李丰收坐在院子里,刷着手机。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铁青。他看见那些评论,看见那些谩骂,看见那些被精心编排的谎言,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摔在石板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亮着,还在显示那些伤人的字。
“他们说你被虐待!”李丰收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了。
招财趴在他脚边,金色的眼睛看着远处天边的晚霞。它没有看手机,没有看那些评论,只是安静地看着天空,看着云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橘红色。
“说我被虐待的,”招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睁大眼睛看看,我一天吃五万块,谁虐待谁?”
李丰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更红了。他捡起地上的手机,把那条评论念给招财听:“有网友说,你被主人逼着吃金条,是虐待。”
招财终于转过头,看着李丰收。它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在看笑话的表情。“逼我?”它的嘴角翘起来,“是我逼你买金条。你银行卡里还有多少钱?”
李丰收想了想,脸色变了。“不多了。”
“那今晚吃什么?”
“面条。”
“谁吃面条?”
“我吃面条。你吃金条。”
招财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又闭上了眼睛。“所以,”它的声音闷闷的,从毛里传出来,“谁虐待谁?”
李丰收无言以对。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慢慢变暗。手机又震了,他没有看。电话又响了,他没有接。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钱多多到底花了多少钱买那些水军?
夜很深了。月亮从东边的山头上爬上来,把银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招财金色的毛发上,洒在李丰收疲惫的脸上。堂屋里的灯还亮着,李丰收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他和招财商量了一晚上的计划。招财趴在桌下,尾巴搭在他的脚面上,一卷一卷的。
“你确定?”李丰收低头看着招财。
“确定。”招财的声音很坚定。
“现在?”
“现在。”招财站起来,抖了抖毛,“我要让钱多多知道,黑我是什么下场。”
李丰收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手机,点进了直播间。他没有发预告,没有做任何宣传,只是按下了“开始直播”的按钮。直播间的人数从0开始跳动,速度比昨晚更快。几十,几百,几千,几万。那些骂他的人还在,那些看热闹的人还在,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也还在。弹幕一条接一条地涌出来,有骂的,有夸的,有质疑的,也有支持的。
招财蹲在手机前面,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它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心里发毛。它没有吃东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镜头,看了整整十秒。弹幕从狂暴变得安静,从安静变得疑惑。
然后它开口了。
“说我被虐待的,”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睁大眼睛看好了。”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正在以每秒一万的速度往上窜。
李丰收站在手机后面,握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招财的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金铃铛在夜风中叮当作响。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看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