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账号的时候,李丰收发现招财比他懂行。他举着手机,拇指悬在“头像上传”的按钮上,犹豫了好一会儿,不知道选哪张照片。招财把脑袋凑过来,金色的眼睛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伸出爪子,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了相册里那张侧脸照。
“这张,”招财说,“显瘦。”
李丰收看了看那张照片——招财侧卧在金山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它金色的毛发上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轮廓线,肚子被巧妙地藏在了阴影里,看起来确实比平时瘦了一圈。“你还懂这些?”李丰收忍不住笑了。
“我看你刷了三年抖音。”招财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它又用爪子指了指简介栏,“写‘上古神兽,只吃不拉’。”
李丰收打字的时候,手指一直在笑。他打完了,又念了一遍,觉得这八个字放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既霸气又欠揍的喜感。“简介写好了,”他把手机举到招财面前,“你看看。”
招财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用爪子拨了一下屏幕,翻到下一个页面。“发布第一条视频,”它说,“不用拍,直接用你手机里那段我吃汉堡的。”
李丰收愣了一下,翻了翻相册,还真找到了。那是好几个月前拍的,招财还小,蹲在堂屋地上,一口吞掉了他手里那个汉堡,连带包装纸一起咽了下去。他把视频传了上去,配了一行文字:“第一顿饭,凑合吃。”然后按下了发布键。
直播间是在中午开通的。李丰收按照招财的要求,从县城最贵的那家超市买了十斤和牛,肉是冷链送来的,装在白色的泡沫箱里,里面还放着冰袋。肉的颜色是淡淡的粉红,脂肪分布均匀,像一幅抽象画。李丰收把肉拆开,码在一个白色的陶瓷盘子里,盘子放在桌上,桌子的正对面架着手机支架。
“你确定要直播?”李丰收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开始直播”的按钮,手心全是汗。
“开始。”招财蹲在桌子旁边,脖子上的金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李丰收按下了按钮。
直播间的人数显示是0。
招财对着手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大家好,我是貔貅,今天吃十斤和牛。”
没有人看。直播间的人数还是0。
李丰收急得额头冒汗,把直播链接转发到了朋友圈、微信群、村群、镇群,凡是能转的地方都转了。转发完他回到直播间,人数从0跳到了3,是他的三个微信群友。三个人进来看了一眼,又都走了。人数又掉回了0。
招财没有急。它低头吃了一口和牛,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吃完第一口,它舔了舔嘴,又吃了第二口。第二口比第一口大,嚼得也快了一些。吃完第二口,它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人数变成了1。不是0,是1。那个人没有走,一直在线。他发了一条弹幕,白色的字在黑色的屏幕上慢慢划过:“这是真的狗吗?”
招财念出了那条弹幕:“不是狗,是貔貅。”它低头又吃了一口和牛,嚼完,抬头,“上古神兽。你可以搜一下。”
人数从1跳到了10,从10跳到了50,从50跳到了100。弹幕开始多起来了:“这狗会说话?”“不是特效吧?”“它刚才是在念弹幕吗?”
招财一边吃一边念弹幕。它吃到了第三块和牛的时候,直播间的人数已经涨到了五百。有人刷了一个小心心,一颗粉色的心在屏幕上飘了一下。招财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谢谢‘爱吃肉的猫’,小心心不够诚意,嘉年华呢?”
弹幕炸了。
“它真的会说话!”“它刚才是在怼人吗?”“我的天,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数从五百跳到了一千,从一千跳到了三千,从三千跳到了五千。弹幕速度快到李丰收的眼睛都跟不上了,五颜六色的字在屏幕上飞速划过,像一条湍急的河流。招财一边吃一边念,念完一条又一条,嘴巴比切肉机还快。
“问我是不是AI?”招财又念了一条弹幕,金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才是AI,你全家都是AI。”它低头吃完了第四块和牛,又抬头,“说我像金毛的,金毛有我好看?”
弹幕更炸了。“哈哈哈哈哈哈它急了!”“这脾气,我喜欢!”“主播加个好友行不行?”
招财吃了第五块和牛,第六块,第七块。它每吃一块,直播间的人数就涨一截。五千到八千,八千到一万。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落,李丰收的手机开始发烫,屏幕上的字已经糊成了一片。
有人刷了一个嘉年华。不是小心心,是嘉年华——全平台最贵的礼物,一个就要三千块。金色的礼花在屏幕上炸开,照亮了整个直播间。招财看着那片金色的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一口吞掉了第八块和牛。
“谢谢老板,”它咽下肉,舔了舔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老板大气,老板发大财。”
第二个嘉年华炸开了。招财吞掉了第九块和牛。
第三个嘉年华。第十块和牛。
第四个嘉年华。盘子里的和牛已经吃完了,招财低头看着空盘子,又抬头看着屏幕上还在不断炸开的嘉年华,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屏的光。它没有犹豫,张开嘴,把盘子也吞了。陶瓷盘子从桌上消失的那一瞬间,弹幕彻底疯了。
“它把盘子吃了!”“这不是特效!这不是特效!”“我刚查了百科,貔貅真的存在!”
直播间人数破了两万。
李丰收站在手机后面,看着后台数据,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看见在线人数从两万跳到了三万,从三万跳到了五万,从五万跳到了八万。礼物的数字在屏幕上疯狂跳动,小心心、气球、烟花、城堡、嘉年华,各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堂屋都照亮了。
招财吃完了十斤和牛,吃完了那个盘子,又吃掉了桌上那盒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纸巾。它舔了舔嘴,对着手机,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它没有说“再见”,而是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李丰收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李丰收还愣在那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直播已经结束了,但数据还在更新。他点开了后台——总观看人数,八万六千四百人;新增粉丝,两万三千人;礼物收入,折合人民币八万四千元。
“一晚上八万?”李丰收的声音像是从别人的嘴里发出来的,又细又飘。
招财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金色的眼睛看着他。“明天,”它的声音很平静,“吃金条。流量更高。”
李丰收的手不抖了。他把手机放下,低头看着招财。“你真吃?”
“真吃。”招财说。
“吃完还能吐出来?”
“真吐。”招财说。
“吐出来的是真金?”
“真金。”招财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像在笑。
李丰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招财的头,从耳朵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下巴。招财眯起了眼睛,尾巴慢悠悠地摇。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的山头上爬上来,把银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上,洒在那堆还没搬完的财宝上。李丰收坐在门槛上,招财趴在他脚边,一人一兽看着天上的星星,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招财脖子上的金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一声一声的,像在数天上的星星。
李丰收闭上眼睛,靠在门框上。
他听见招财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明天,还要吃金条呢。
他想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