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第二次来的时候,换了一辆车。不是那辆白色的保时捷了,是一辆黑色的奔驰,低调得多,但懂行的人一看车标就知道,这辆车比那辆保时捷贵了一倍不止。她今天没有带四个助理,只带了一个——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包的拉链上挂着一把金色的小锁。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李丰收家的院子里,照在那些还没搬完的财宝上,折射出一片刺眼的金光。钱多多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套装,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她没有踩高跟鞋,换了一双平底鞋,走起路来轻快了许多,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
李丰收正在堂屋里擦桌子。他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钱多多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那个提公文包的助理。他的第一反应是皱眉——昨天不是已经拒绝了吗?怎么又来了?
钱多多没有等李丰收开口,直接走进了堂屋,在桌前坐了下来。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文件是装订好的,封面是白色的,印着“多多传媒·独家经纪合约”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合约共四十八页,请仔细阅读。”
李丰收看着那沓比新华字典还厚的合同,头都大了。他拿起第一页,开始读。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一行挨着一行,像蚂蚁排队。他读了三行就眼花了,但还是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招财趴在他脚边,打着哈欠,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
钱多多没有催他。她坐在对面,翘着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她的目光从李丰收的脸上移到招财的身上,又从招财的身上移到那堆财宝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丰收翻到了第三十页,眼睛已经开始发涩了。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看。第三十一页,三十二页,三十三页……他每一页都翻了,每一行都看了,但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合同写的都是正常的合作条款——貔貅负责出镜直播,多多传媒负责运营推广,收益按比例分成,比例看起来也还算合理。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签字栏,上面已经盖好了多多传媒的公章,红色的印泥在白色的纸面上格外醒目。李丰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拧开笔帽,把笔尖对准了签字栏。
招财的耳朵竖了起来。
李丰收的笔尖距离纸面还有不到一厘米。
招财从地上弹了起来。它的速度快到李丰收的眼睛都跟不上,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那沓厚厚的合同从桌上消失了。他的笔戳了个空,在桌面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墨痕。笔尖断了,墨水溅了一桌。
“你干嘛?!”李丰收看着招财鼓起来的腮帮子,声音又气又急。
招财没有理他。它把合同含在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它嚼了两下,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合同没了,四十八页,一个字都没剩。
钱多多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她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招财,嘴唇在发抖:“你毁了约!你知道毁约要赔多少钱吗?一千万!你们的合同里有条款,毁约赔一千万!”
招财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好笑的神情。它张开嘴,吐出一把碎纸屑。纸屑飘在空中,像雪花一样落在桌上、地上、钱多多的裙子上。
“你把合同拿出来啊。”招财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钱多多愣住了。“你吃了!没了!”
招财舔了舔嘴,把嘴角最后一片纸屑卷进嘴里,咽了下去。“你备份了吧?拿出来。”
钱多多的脸白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白了。从额头到下巴,白得像一张纸,连嘴唇上的口红都显得突兀起来。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李丰收看着钱多多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低头看着招财,招财正仰着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我救了你的命”的得意。
“你合同里藏了霸王条款?”李丰收问。
招财点头。
李丰收站起来,把手里那支断了尖的笔放在桌上,看着钱多多。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同情的表情。
“钱女士,”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想在貔貅面前玩吞吞吐吐的把戏。”
钱多多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白得和她的脸一个颜色。她盯着李丰收看了三秒,又盯着招财看了五秒,然后猛地转身,高跟鞋在地上踩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走出了堂屋,走出了院门。
她的助理跟在她身后,公文包还开着,里面空空荡荡。钱多多走到奔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的表情,但从车身的轻微晃动来看,她正在里面做着剧烈的深呼吸。
奔驰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缓缓驶离了村道。
李丰收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气和青草的味道。他低下头,看着蹲在脚边的招财。
“差点上当了。”他说。
招财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金铃铛叮当作响。
李丰收蹲下来,搂住招财的脖子,把脸埋在它金色的、温暖的毛发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谢谢你。”他说,声音闷闷的。
招财的尾巴摇了一下,没有说话。
傍晚,夕阳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李丰收坐在门槛上,招财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拖鞋上。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巨大的油画。李丰收看着那片云,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招财的头。
“你说,”他开口了,“咱们是不是该自己开个直播?”
招财的耳朵动了一下。它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晚霞,亮得像两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球。
“你帮我开账号。”招财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情。
李丰收愣了一下。“你会直播?”
“我看你刷了三年抖音,”招财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你会的我都会,你不会的我也会。”
李丰收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新的注册页面。“叫什么名字?”
招财歪着脑袋想了想。“貔貅大爷。”
李丰收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大爷?”
“大爷。”招财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李丰收摇了摇头,在昵称栏里打下了四个字:貔貅大爷。头像用招财的侧脸,背景用那堆财宝的照片,简介写了八个字——上古神兽,只吃不拉。
“好了,”李丰收把手机举到招财面前,“账号注册好了。明天开直播?”
招财看着屏幕上那个刚注册的账号,金色的眼睛里映着“0粉丝”三个字。它的尾巴慢悠悠地摇了一下。“明天,”它说,“吃和牛。”
李丰收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又看了一眼招财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行,吃和牛。”
晚风吹过院子,吹动了堂屋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和招财脖子上的金铃铛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铃,哪个是铃铛。李丰收坐在门槛上,招财趴在他脚边,一人一兽看着天边的晚霞慢慢变暗,看着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来。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们都知道。
但谁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