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牌桌今天空着。不是没人打牌，是所有人都跑到了村道上，伸长脖子看着一辆从县城方向开来的白色保时捷。保时捷在坑坑洼洼的村道上开得很慢，底盘时不时蹭到凸起的石头，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开车的女人每次听到声音就皱一下眉头，但车速没有降——她急着赶路，顾不上这辆车是借来的还是租来的了。
车停在李丰收家门口的时候，整个李家沟的男女老少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保时捷在村里是稀罕物，上一次有人开这种车进村，还是二十年前，一个在外发了财的远房亲戚回来上坟，车陷在泥里，叫了八个壮汉才推出来。今天这辆没陷，但也好不到哪去——车头保险杠蹭掉了一块漆，底盘下面挂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刮断的树枝。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条穿着黑色丝袜的细腿，脚上蹬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鞋跟细得像筷子，踩在碎石地上，一歪一歪的。女人从车里出来，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大框墨镜，挡住了半张脸。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吊带裙，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手腕上叠戴着几只镯子，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四个助理从后面跟着的车里下来，两男两女，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每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跟在她身后，排成一列，像一串黑色的珠子。
“这就是那个农民的家？”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致的、涂着大红色口红的嘴。她的目光越过院墙，看见了院子里那座还没完全搬走的金山的一角，眼睛亮了一下。
村长李大山叼着旱烟袋挤过来，想问问她是干什么的，女人已经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坑。
李丰收正在院子里给招财梳毛。招财太大了，梳一次毛要两个小时，脱下来的毛能装满一个编织袋。他听见高跟鞋的声音，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衣服的人。他的第一反应是——收税的？第二反应是——不像，收税的不开保时捷。
钱多多——这是她的名字，印在名片上，烫金的，递给李丰收的时候还带着一股香水味——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她看了看那座金山，看了看那只金色的庞然大物，看了看李丰收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拉过一把椅子——就是李丰收平时坐着剥蒜的那把塑料凳子——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翻开。
“李丰收先生，”她的声音很甜，甜得像过期的蜂蜜，“我是多多传媒的CEO，钱多多。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个合作。”
李丰收把梳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毛，在她对面坐下来。招财趴在他们中间，眯着眼睛，尾巴慢悠悠地摇。
“一千万，”钱多多把文件夹转过来，推到李丰收面前，上面写着一份合同，“签你的貔貅做直播。三年，一千万。你什么都不用干，我们负责包装、运营、推广。貔貅只需要在镜头前吃东西就行。”
李丰收看了一眼合同，又看了一眼招财，然后把合同推了回去。“不签。”
钱多多的笑容没变，但嘴角往下撇了一毫米。她又从助理手里接过第二个文件夹，翻开。“两千万。三年，两千万。这是最高价了，李丰收先生，你应该知道，这个价格在网红圈子里，顶流都没有。”
李丰收连文件夹都没打开。“我说了，不签。”
招财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钱多多被那个哈欠吓得往后退了一下，塑料凳子的腿在碎石地上滑了一截，她赶紧稳住身体，重新坐好。
“三千万，”钱多多的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甜了，带着一丝不耐烦，“三年，三千万。这是我最后的报价。李丰收先生，你要想清楚，三千万，你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个数。”
李丰收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招财。招财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仁里映着钱多多那张精致的、涂着厚粉底的脸。它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巨大的身体像一座移动的金山，走到钱多多面前，低头看着她。
钱多多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的身体往后仰，椅子的前腿翘了起来，她差点翻过去，被身后的助理扶住了。
“你把我当什么？”招财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在钱多多的脸上，“商品吗？”
钱多多的嘴张开了，合不上。她瞪大眼睛看着招财，瞳孔剧烈地震动着，脸上的粉底在震动中掉了一层，露出底下不太平整的皮肤。她的手在发抖，手里的文件夹从指间滑落，纸页散了一地。
“它……它说话了？！”她的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招财歪了歪脑袋，金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不光说话，还会骂人，”它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调子，“你要不要听？”
钱多多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不是形容词，是真的摔了。椅子往后翻，她整个人仰面倒在地上，高跟鞋的鞋跟朝天竖着，像两根天线。她的助理们手忙脚乱地把她扶起来，她的头发乱了，墨镜歪了，西装外套上沾满了灰。
她站稳了，整理了一下头发，把墨镜扶正，深吸了一口气。“三千万，”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努力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签三年。我们还可以谈，价格不是问题。”
招财看着她，尾巴慢悠悠地摇了一下。然后它站起来，走到钱多多面前，把脸凑到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金色的光从它的眼底浮上来，照在钱多多的脸上，照出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你耳朵有问题？”招财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钱多多一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膜，“我说不签。”
钱多多的脸绿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绿了。她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绿，像一盏失控的霓虹灯。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招财已经转过身，走回李丰收身边，趴了下来，把脑袋枕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李丰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钱女士，你也看到了，它不是不愿意签，它是不愿意跟任何人签。它想干嘛，它自己说了算。”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钱多多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的助理们低着头，不敢看她。她深吸了一口气，又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这个没有打开，夹在胳膊底下，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出了院门。走三步，回头看了一眼招财。又走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招财没有看她。
保时捷发动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村道上回荡。钱多多坐在后座，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冷静，从冷静变成了一种阴沉的、算计的光芒。
“不签？”她看着窗外后退的村景，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从前座的助理手里接过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个文档，在上面打了几行字。“准备一份合同，”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把分成比例藏进补充条款，用最小的字号，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违约金写高一点，五千万起步。”
坐在副驾驶的助理回过头，犹豫了一下。“钱总，这……这违法吧？”
钱多多抬起头，看着那个助理，笑了。那个笑容不甜了，不腻了，带着一种冰冷的、刀锋一样的光。
“违法？”她把平板电脑放在座椅上，重新戴上墨镜，“我做的就是这行。”
保时捷在村道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一片扬起的尘土中。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头重新坐回了牌桌前，但谁都没有心思打牌。他们看着那辆白色豪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丰收这次，”老李头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怕是惹上大麻烦了。”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远处的天边，乌云正在慢慢聚拢，像一张正在被拉开的、灰色的幕布。
李丰收家的院子里，招财睁开了眼睛。它看着院门口那片被保时捷碾过的碎石地，瞳孔缩了缩，然后又闭上了。
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又一下。
像是在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