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连星星都被蒙上了一层灰。合作社的大棚在黑暗中静默着,白色塑料膜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像一片巨大的、沉睡的蚕蛹。大棚旁边的菜地里,西红柿已经挂了果,小小的青色的果子在叶片间若隐若现,再过半个月就能丰收了。
三个人影从村道那边摸过来,脚步很轻,但踩在碎石地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为首的是王建国,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是他从城里带过来的,每人手里提着一只白色的塑料桶,桶里装满了淡绿色的液体。
王建国蹲在菜地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橡胶手套,慢慢戴上。他弯下腰,拧开桶盖,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从桶里飘出来,在夜风中扩散。瘦高个捏住了鼻子,往后退了一步。王建国回头瞪了他一眼,瘦高个的手放了下来。
“倒。”王建国低声说。
三个人拧开桶盖,沿着菜地的一侧往前走,边走边倒。淡绿色的液体从桶口流出来,渗进泥土里,渗进西红柿的根部,渗进那些即将成熟的果实的生命里。王建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映着月光,冷得像两块冰。
“明天,”他直起腰,把空桶扔在路边,摘下橡胶手套,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们的菜全死光。看他们还敢嚣张。”
瘦高个和矮胖子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们把空桶捡起来,塞进路边的草丛里,跟着王建国消失在了夜色中。风吹过菜地,西红柿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呻吟。
凌晨三点。
李丰收家的院子里,招财忽然睁开了眼睛。它趴在李丰收的床尾——自从新床买来后,它就不睡地板了,每天准时跳上床,把李丰收挤到最边上。李丰收习惯了,缩在床沿上,盖着被角,睡得很沉。招财的耳朵竖了起来,朝合作社的方向转了转。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又抽动了两下,金色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它从床上弹了起来,像一支离弦的箭。床板被它蹬得哐当一声巨响,李丰收从梦里惊醒,后背撞到墙上,脑袋磕在床头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还没来得及骂人,就看见招财已经冲到了门口,巨大的身体撞开了虚掩的院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大半夜去哪?”李丰收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来不及穿鞋,抓起门后的手电筒,追了出去。
招财跑得很快,四条粗壮的腿在月光下像四个金色的轮子。李丰收追不上它,手电的光在夜空中乱晃,照出村道两边的树影、田埂、水渠。他跑过了村口的老槐树,跑过了村长老李头家的院墙,跑过了新修的水泥路,跑到了合作社的菜地边上。
招财已经停了。
它蹲在菜地中央,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嗅着。月光照在它金色的毛发上,照在那些被踩倒的西红柿植株上,照在泥土表面那些还没来得及渗下去的淡绿色水渍上。
李丰收喘着粗气跑过来,手电的光照在菜地上,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西红柿的叶子蔫了,不是那种缺水的蔫,而是一种从根部开始腐烂的、发黑的蔫。叶子的边缘卷曲着,像被火烧过,茎秆上出现了一块一块褐色的斑点。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泥土——湿的,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有人投毒?”他的声音在发抖。
招财没有回答。它张开嘴,对准了最近的一株西红柿。不是咬,是吞。整株西红柿从地面消失了,连根带茎带叶带未成熟的果子,全进了它的肚子。李丰收还没来得及说话,招财已经转向了下一株。张嘴,没了。再张嘴,又没了。
它的动作越来越快,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收割机,在菜地里画出一道道弧线。一株、十株、一百株、整片菜地。不到十分钟,合作社最大的那块西红柿地变成了光秃秃的泥地,上面连一片叶子都没剩下。招财没有停,它开始刨土。爪子扒开表层,露出下面被毒药渗透的泥土,张嘴——泥土没了。
李丰收站在菜地边上,手电的光照在光秃秃的地面上,照在招财鼓起来的肚子上,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菜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招财的肚子鼓得像一只巨大的皮球。它艰难地转过身,看了李丰收一眼,然后打了个嗝,金色的光从嘴角溢出来,在夜空中一闪而逝。它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得意,像是在说“搞定”。
李丰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招财的肚子。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疙瘩。他隐约能感觉到肚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在搅动,发出低沉的、闷雷般的声响。他的手停在招财的肚皮上,凉意从掌心传上来——不是招财的体温凉,是它肚子里那些毒药在发凉。
“你把这些毒菜全吃了?”李丰收的声音哑了。
招财点头。
“连土都刨起来吞了?”
招财又点头,尾巴摇了摇。
李丰收张了张嘴,想骂它,想说“你不要命了”,但话到嘴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搂住招财的脖子,把脸埋在它金色的毛发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回家。”他说。
天亮了。阳光照进院子,照在招财身上。它趴在院子中央,肚子还是鼓的,但不像昨晚那么硬了,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李丰收蹲在它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放在它嘴边。招财舔了两口,就不喝了。
忽然,招财的肚子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它的嘴张开,一摊黑色的液体从喉咙里涌出来,落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液体是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水,又像石油。它落在地上,石板被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洼,冒出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李丰收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眼睛被那股气味呛得直淌泪。他看着那摊黑水,看着石板上的坑洼,看着招财嘴角残留的黑色液体,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是毒药?”他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含糊不清。
招财点头,用爪子擦了擦嘴角。它的肚子瘪了一些,但还是鼓的。那些毒菜、毒土还在里面,正在被它一点一点地消化、分解、转化成无害的东西——但它需要时间。
李丰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喂,我要报警。有人在我家的菜地里投毒。”他报了地址,挂了电话,蹲下来,搂住招财的脖子。
“没事了,”他说,“警察马上来。”
招财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县城,王建国家。一栋独门独院的别墅,灰色的围墙,黑色的铁门,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警察按门铃的时候,王建国正在客厅里喝茶。他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建国先生,有人举报你涉嫌投毒,请配合调查。”带队的警官出示了搜查令。
王建国放下茶杯,笑了一下。“投毒?你们搞错了吧。”他没有反抗,让警察进了屋。搜查进行了不到二十分钟,警察在车库里发现了几只白色的塑料桶,桶里残留着淡绿色的液体,和合作社菜地里提取的样本完全一致。又在书房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沓转账记录,上面的收款人正是昨晚和他一起去投毒的那两个人。
王建国被带到客厅,警察把证据摆在他面前。他看着那些塑料桶,看着那些转账记录,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我是买来毒老鼠的,”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农村嘛,老鼠多。”
“毒老鼠需要用三十斤农药?”警官问。
“我家老鼠多。”王建国说。
“你家的老鼠住在那两个人的账户里?”
王建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院门被推开了。李丰收走了进来,招财跟在他身后。招财太大了,进门的时候肩膀撞到了门框,木屑掉了一地。它没有在意,迈着方步走进客厅,走到王建国面前,低头看着他。
王建国抬起头,和那双金色的眼睛对视了一秒。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一下。
招财开口了。它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像钟声一样回荡:“那你怎么解释你手机里的雇凶转账?还有你和两个同伙的聊天记录?”
全场寂静。警察的手停在半空中,笔录本上落了一支笔,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王建国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嘴唇哆嗦着,像冬天里被冻坏了的树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这狗会说话?”一个年轻的警察脱口而出。
招财转过头,看着那个警察,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警徽。“我是貔貅,”它的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少年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上古神兽。”它又转回头,看着王建国,把脸凑到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金色的光从它的眼底浮上来,照在王建国的脸上。“还有,”招财说,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两个人藏在县城如家酒店301。”
王建国瘫在了地上。不是坐,是瘫。他的腿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软了下去,后背靠着沙发,脑袋歪在一边,嘴张着,眼睛瞪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灯在转,不是吊灯在转,是他在转。
警察把王建国从地上拉起来,铐上了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客厅里格外清脆。两个年轻的警察已经出发了,去如家酒店301抓人。王建国被带出客厅的时候,经过招财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招财,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挤出了几个字:“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招财看着他,尾巴慢悠悠地摇了一下。“貔貅,”它说,“只吃不拉。对好人存着,对坏人——”它张了张嘴,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然后闭上了。
王建国被带上了警车。红蓝灯光在别墅门口旋转,照在围墙上,照在桂花树上,照在李丰收和招财的身上。李丰收站在院门口,看着警车开走,看着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招财蹲在他脚边,尾巴一卷一卷的,金铃铛在晚风中叮当作响。
“回去了。”李丰收说。
招财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一人一兽沿着村道慢慢往回走。路两边的地里,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湿润的气味,远处合作社的大棚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那些被毒死的西红柿已经被招财吞进了肚子,剩下的那些,还活着,还在长,还在等着下一次丰收。
李丰收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神兽证人,”他说,“你上新闻了。”
招财翻了个白眼,尾巴摇得更快了。
村口老槐树下,几只麻雀被他们的脚步声惊飞,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中。月光照在路上,照在那一人一兽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看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