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的大棚是三个月前建起来的，就在村东头那片最肥沃的冲积地上。大棚一座挨着一座，白色的塑料膜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巨大的、铺在大地上的云朵。李丰收推开第一座大棚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西红柿植株特有的、青涩而又甘甜的气味。
西红柿熟了。
不是普通的熟法，是那种饱满到快要裂开的熟法。每一株西红柿都挂满了果子，红的像灯笼，黄的像琥珀，大大小小挤在一起，把枝条都压弯了。李丰收蹲下来，拨开叶子，摘了一颗最大的，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里带着一点点酸，酸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鲜。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里留下一股干净的、清爽的回甘。
他回头看着跟在身后的招财。招财太大了，进大棚的时候被门框卡住了，挤了好几下才挤进来，肚皮蹭着两边的西红柿植株，蹭落了好几个果子。它蹲在垄沟里，鼻子一耸一耸地闻着空气里的气味，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满棚的红。
“干活了。”李丰收把一颗西红柿递到招财面前。
招财低头闻了闻，咬了一口。汁水从它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它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把整个西红柿吞了下去，舔了舔嘴，点头。
李丰收在笔记本上打了一个勾。他带着招财走遍了大棚里的每一垄地，每一株西红柿都摘一颗给它尝。招财从头尝到尾，从第一棚尝到第八棚，嘴巴一直没有停过。它点头的次数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每一颗都点头，每一颗都说好吃。李丰收的笔记本上打满了勾，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红色的麦浪。
当天下午，李丰收和王小翠一起装箱。西红柿被小心翼翼地摘下来，一个一个地码进纸箱里，每个箱子装三十斤，码了整整两百箱。招财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从枝头被摘下来，装进箱子，搬上货车。它的眼睛一直跟着那些箱子，像是在确认每一颗果子都没有被落下。王小翠爬上货车副驾驶，手里抱着一个样品箱，里面装着最好的几颗西红柿。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了马尾，脸还是红的，但不再是见到李丰收时的那种害羞的红，而是一种兴奋的、充满干劲的红。
李丰收站在货车旁边，看着王小翠把安全带系好，忽然觉得她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不是衣服不一样，不是头发不一样，而是她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到了给我打电话。”李丰收说。
王小翠点头，拍了拍样品箱：“放心，这西红柿，没有人能拒绝。”
货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缓缓驶上了去省城的路。李丰收站在村口，看着货车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小点，消失在天边。招财蹲在他脚边，尾巴一卷一卷的，脖子上的金铃铛在晚风中叮当作响。
省城超市在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门口停着各种品牌的豪车，进出的人穿着得体，手里拎着购物袋，步伐轻快。王小翠抱着样品箱走进超市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多看了她两眼——不是因为她抱着的箱子，而是因为她的鞋上沾着一块泥巴，是下车的时候不小心踩到的。
采购部在超市三楼。经理姓陈，四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个小小的金色胸针。他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王小翠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什么事？”
“我是丰收合作社的销售经理，”王小翠把样品箱放在办公桌上，打开盖子，“这是我们合作社种的有机西红柿，想跟贵超市合作。”
陈经理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箱子里的西红柿。他的目光在那几颗红彤彤的果子上停了两秒，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伸手拿起一颗。西红柿不大，比鸡蛋小一圈，但颜色红得发亮，像一颗被打磨过的红宝石。他把它举到眼前，转了转，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颜色……”他没有说下去。他拿了一把小刀，把西红柿切成四瓣，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三下，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王小翠的心一沉，以为他要说“不好吃”。但他没有说话，又拿起一瓣，放进嘴里。这一瓣他嚼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嚼完了，他又拿起第三瓣，第四瓣。
四瓣全吃完了。他放下小刀，拿起桌上那盒抽纸，抽了一张，擦了擦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小翠，说了四个字。
“这味道，我三十年没吃过了。”
王小翠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她没有松开。
“有多少？”陈经理问。
“第一批，两百箱。以后每周都能稳定供货。”
陈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摆在桌上。“第一单，”他在合同上写了一个数字，推过来，“五十万。”
王小翠看着合同上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怕写错。签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下，合上合同，抱着样品箱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走出超市大门，站在人行道上。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整理，只是仰着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李丰收的电话。
“卖了。”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多少？”
“五十万。”
李丰收没有回答。王小翠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然后电话断了。
消息传回李家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长老李头的旱烟袋第四次掉了，这次是直接从嘴里掉下来的，烟头烧着了裤腿，他也没发现。他正在村口老槐树下和几个老头打牌，听到消息，手里的扑克牌撒了一地。
“多少？”他问。
“五十万！”报信的人又喊了一遍。
几个老头同时站了起来，板凳倒了，牌桌翻了，茶水洒了一地。他们互相看着，嘴张着，半天没有一个人说话。老李头把烧了半截的裤腿拍灭，弯腰捡起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叼回嘴里。他的手在抖，旱烟袋在他嘴里上下跳，像在打拍子。
“丰收这小子，”他含糊不清地说，“真让他搞成了。”
消息传到各家各户，不到十分钟，整个村子都沸腾了。锣鼓敲起来了，不是有人组织的，是家家户户自己翻出来的——有敲洗脸盆的，有敲铁锅的，有敲桶的，有敲盖子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混乱、嘈杂，但又热烈得像过年。
李丰收站在院子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招财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过了好一会儿，李丰收才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低下头，看着招财。
“卖了。”他说。
招财点头。
“五十万。”
招财又点头，尾巴开始摇了。
李丰收蹲下来，搂住招财的脖子，把脸埋在它金色的、温暖的毛发里。他没有哭，这次真的没有哭。他只是用力地搂着，用力到招财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用爪子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在说“松一点，我要喘不过气了”。
村口，锣鼓声越来越近。李丰收松开招财，站起来，朝院门口走去。他推开院门，看见几十个村民抬着一块匾额，从村道的那一头走过来。匾额很大，两个人抬着都吃力，上面盖着一块红绸布，风把布角吹起来，露出底下金色的字。
队伍在李丰收家门口停下来。村长走上前，一把扯下红绸布。
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财神爷。
字是烫金的，在暮色中闪着光。
“财神爷！”村长带头喊了一声。
“财神爷！”“财神爷！”“财神爷！”喊声此起彼伏，在暮色中回荡。村民齐齐地看着招财，有人甚至弯了弯腰，像是在鞠躬。
招财蹲在院门口，昂着头，尾巴翘得高高的，金铃铛叮当作响。它的表情淡定得像一个接受万民朝拜的君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尾巴一卷一卷的，像是在说“平身”。
村长指挥几个年轻人在院子里用木板搭了一个台子，铺上红毯，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只金碗，摆在台子中央。金碗是镀金的，碗底印着“纪念品”三个小字，但在烛光下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财神爷，请上座。”村长弯着腰，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招财站起来，迈着方步走到台子前，看了看那个铺了红毯的金窝，歪着脑袋端详了两秒，转身，跳上了李丰收的床。床是前几天新买的，硬板床，铺了一层薄褥子，枕头是荞麦皮的，枕套洗得发白。招财在床的正中央趴下来，把脑袋搁在枕头上，尾巴从床沿垂下来，一卷一卷的。
村长愣住了。“财神爷，您不住金窝？”他小心翼翼地问。
招财摇头，用爪子拍了拍身下的床板，然后指了指李丰收。
李丰收站在门口，看着招财霸占了他的新床，叹了口气。“它要睡我床上。”他说。招财点头，把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笑声。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嘀咕“神兽的口味真是捉摸不透”。村长把金碗从台子上收起来，塞进了李丰收的手里。“行吧，财神爷喜欢睡哪儿就睡哪儿。”他摆了摆手，带着村民出了院门。
锣鼓声渐渐远了。院子里的烛火被风吹灭了几盏，只剩下一盏还亮着，火光在风中摇曳，把招财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的、毛茸茸的、尾巴卷成一圈的影子。
李丰收坐在门槛上，看着床上那只占据了整张床的庞然大物，忍不住笑了。他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招财的头。招财没有睁眼，但耳朵动了一下，尾巴从床沿上抬起来，搭在他的腿上。
“你是不是故意的？”李丰收问，“睡我的床，让我睡地板？”
招财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笑。
县城医院门口，深夜。路灯把停车场的白线照得发白，一辆黑色SUV停在角落里，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色的水汽。王建国从医院大门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脸色苍白，嘴唇发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在医院里住了快一个月，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像换了一个人。
保镖小跑着迎上去，递上手机。王建国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新闻标题，脚步停住了。
“丰收合作社带动全村致富，神兽貔貅成吉祥物。”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愤怒——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压了三年的、再也压不住的愤怒。他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李丰收站在金山上，满脸笑容；那只金色的貔貅昂着头，尾巴卷成一圈；村民抬着匾额，上面写着“财神爷”。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每划一下，瞳孔就缩紧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他看完了整篇报道，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那条狗！”王建国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扭曲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恨意，“我要让它吐出来！”
手机从他手里飞出去，砸在路灯柱上，屏幕碎了，碎片溅了一地。他喘着粗气，风衣的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像一个正在碎裂的面具。
保镖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黑色SUV发动了，车灯亮了，两道光柱刺破夜色，射向远处那条通往李家沟的路。
车里，王建国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让那条狗和那个农民一起倒下的机会。
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山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那个小村庄还亮着灯，灯光暖暖的，像一颗悬在黑夜中的、小小的太阳。
王建国睁开眼，看着那盏灯，嘴角慢慢翘起来。
灯光不会亮太久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
车在黑暗中行驶，像一条无声的蛇，朝着那盏灯的方向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