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李丰收就坐在了院子里的金山旁边。他昨晚没有进屋睡觉,就坐在财宝堆上,靠着招财温暖的身体,听了一夜的金币在微风中轻轻碰撞的声音。招财趴在他身边,肚皮贴着金币,呼噜声沉稳得像远处的山风。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探出半个脸,第一缕晨光照在院子上,满院的财宝同时亮了起来,金光从院子里溢出去,淌到村道上,淌到邻居家的窗户上,淌到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
李丰收没有急着处理这些财宝。他坐在金山上,把身边的金币一把一把地拢起来,又松开,让它们从指缝里漏下去。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得像雨打芭蕉,招财的耳朵在这声音里一翘一翘的,尾巴慢悠悠地摇。
村长李大山是第一个推开院门的人。他本来是来找李丰收借锄头的,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手里的旱烟袋掉在了地上,烟丝洒了一地。他站在门口,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皱纹被阳光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他看着满院子的金币、金条、珠宝、玉器,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丰收,你抢银行了?”
李丰收从金山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村长面前,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旱烟袋,塞回村长手里。“村长,”他说,“这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全村一起养的貔貅,大家一起分。”
村长握着旱烟袋,手在抖,烟嘴磕在牙齿上,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看了看李丰收,又看了看趴在金山上的招财,又看了看满院子的金光灿烂,咽了一口唾沫,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过头来:“你说啥?全村一起分?”
李丰收点头。
村长的旱烟袋又掉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李家沟。不到一个小时,李丰收家院门口就围了上百号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媳妇,有刚从地里回来的汉子,还有光着脚丫子跑来跑去的小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在院门外,没有一个人敢跨进门槛。他们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看见那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山,看见那只趴在金山上的、巨大的、金色的貔貅,看见李丰收坐在金山上,像一个坐在王座上的国王。
“丰收,你说的是真的?”有人问。
“真的。”李丰收站起来,从金山上走下来,走到院门口,面对着全村人,“走,去村委会。我有话对大家说。”
村委会是一间灰砖平房,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写着“李家沟村村民委员会”几个字。屋里摆着几条长板凳,平时开会有二三十个人来就算多了,今天连站的地方都没有。门口挤满了人,窗户上也趴着人,连屋顶上都坐着几个半大小子。
李丰收站在台上,面前是一张破旧的讲桌,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铺在讲桌上,那上面写着他昨晚想了一整夜的计划。他清了清嗓子,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开口了。
“我要开一个合作社。”
台下嗡嗡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
“名字就叫‘丰收合作社’。”李丰收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村委会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全村入股,我出钱,大家出地。种有机蔬菜,养土鸡。赚了钱,按股份分。”
安静了不到三秒,台下炸开了锅。有人拍大腿,有人掐旁边人的胳膊,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村长的旱烟袋第三次掉在了地上,这一次他没有捡,而是直直地看着李丰收,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疯了?钱多烧的?”
李丰收没有生气。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金币,放在讲桌上,金币在日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这些钱,”他指着桌上的金币,“不是我的。是招财——是貔貅从山里、从坏人手里、从强盗窝里吞来的。它吞了三年,存了三年,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咱们全村的。”
台下又安静了。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蹲在村委会门口的招财。招财太大了,进不了门,只能把脑袋从门框里探进来,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亮得像两盏灯。它的尾巴在门外扫来扫去,扬起一片尘土。
没有人说话。
李丰收把金币收起来,重新放进口袋。“合作社的事,不急。大家回去想想,想好了来找我。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种什么菜,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农业局的专家说了算,是它说了算。”
他指了指门口的招财。
招财眨了眨眼。
那天下午,李丰收家的院子里摆了三个盘子。第一个盘子里放着三棵白菜,刚从地里拔的,叶子绿得发黑,水灵灵的。第二个盘子里放着三根萝卜,水红色的,圆滚滚的,切开的口子上渗着晶莹的汁水。第三个盘子里放着三根黄瓜,翠绿色的,顶花带刺,还挂着露珠。
招财蹲在三个盘子面前,低头闻了闻白菜,叼起一片叶子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把剩下的吐了出来。它又闻了闻萝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头扭到一边,用爪子把萝卜推开了。最后是黄瓜,它闻了闻,舔了舔,又闻了闻,然后一口咬下去,嚼了半根,停下来,歪着脑袋想了想,把剩下半根也吃了。
吃完,它摇头。
李丰收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认真地记下来:“白菜,不行。萝卜,不行。黄瓜,勉强吃了半根,但摇头了。”他在“黄瓜”后面打了个问号,然后翻过一页,“下一批。”
第二批蔬菜下午就送来了。村东头的王婶种了一辈子的菜,听到消息赶紧从地里摘了最新鲜的菠菜、油菜、茼蒿,骑着三轮车赶到李丰收家。招财挨个尝了一遍,摇头摇头再摇头。王婶的脸拉得像苦瓜,拎着菜篮子走了,走的时候嘴里嘀咕着:“神兽的口味比城里的大老板还刁。”
第三天,第三批。第四天,第四批。第五天,第五批。李丰收家的院子里每天都要摆上好几盘蔬菜,招财像一位挑剔的美食家,每样只尝一口,摇头的多,点头的一个都没有。村里人开始私下议论:“这貔貅是不是只吃肉不吃菜?”“它不是貔貅吗?应该吃金子才对,吃菜干嘛?”“丰收是不是被它耍了?”
李丰收不理会这些议论。他每天骑着面包车去镇上、去县城、去更远的地方,买回各种各样的蔬菜种子,种在村东头那片最好的地里。等菜长出来了,就摘回来给招财尝。他尝了一百多种蔬菜,招财摇了九十九次头。
第一百种,是西红柿。
那是李丰收从省城种子公司买回来的一批进口种子,种了两个月才结出第一批果子。西红柿不大,比鸡蛋小一圈,但颜色红得发亮,像一颗颗小小的红灯笼。招财看着盘子里的西红柿,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了舔表皮,然后一口咬了半个。它的眼睛亮了一下。
又咬了一口。
再咬一口。
整个西红柿吃完了,它舔了舔嘴,伸出爪子,指了指盘子里剩下的那几颗,然后用爪子按在盘子上,不让别人拿走。
李丰收看着招财的表情,笑了。他在笔记本上用力写下一行字:“西红柿,过关。”
三天后,村委会。李丰收站在台上,手里举着一个红彤彤的西红柿。“种子定了,”他说,“就种这个品种。丰收合作社的第一个产品——有机西红柿。”
台下有人举手:“这西红柿甜不甜?酸不酸?好不好吃?”李丰收把西红柿放在讲桌上,看了台下的招财一眼。招财蹲在门口,把脑袋探进来,对着那个西红柿点了点头。
“它说好吃。”李丰收说。
没有人质疑。
“还有一件事,”李丰收拍了拍讲桌,“貔貅是合作社的质检员。所有产品,先让它尝,它点头了,才能上市。”
村长把旱烟袋从地上捡起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叼回嘴里。“这貔貅比质检局还严格。”他说。
李丰收笑了:“它吃得不满意,你们也别想卖出去。”
台下轰地笑了。笑声里有调侃,有佩服,也有一点点敬畏。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民三三两两地从村委会出来,边走边讨论合作社的事。李丰收最后一个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装种子的帆布袋,招财跟在他脚边,尾巴一卷一卷的。
“李丰收!”
他回头。王小翠从村委会门口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站在李丰收面前,喘了两口气,才开口:“我当销售。我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
李丰收愣了一下。他认识王小翠二十多年了,一直知道她是村里唯一考上大学的姑娘,毕业后在城里待了两年,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他没有问过她原因,她也没有说过。
“你确定?”李丰收问。
王小翠点头,抿着嘴,眼神很坚定。
招财抬起头,看了王小翠一眼,然后抬起一只前爪,竖起了大拇指。那个动作它从来没做过,李丰收也是第一次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它同意了。”李丰收说。
王小翠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她低下头,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招财又动了,它用另一只爪子指了指李丰收,又指了指王小翠,然后把两只爪子碰在一起,碰了三下,像在鼓掌,又像是在撮合什么。
王小翠的脸红得像她手里那个还没熟透的西红柿。她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抱,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李丰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半天没回过神。招财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尾巴摇得更欢了。
“你干嘛呢?”李丰收低头看着它。
招财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它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短促的、得意的声音,像是在笑。
村委会门口的老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议论刚才那一幕。李丰收拎着帆布袋,招财跟在脚边,一人一兽沿着村道慢慢往回走。路两边的地里,新翻的泥土在暮色中散发着湿润的、好闻的气味。
明天,那些地里会种下新的种子。
不是普通的种子,是招财点了头的种子。
李丰收看着远处的山影,忽然觉得,这三年的苦,好像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