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舟的生日在三月。三月了，银杏树的枝条上那些绿芽长大了，从一粒一粒绿色的米变成了一片一片嫩嫩的叶子，小小的，卷卷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阳光照在上面，叶子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脉络，细细的，像血管。风一吹，叶子就摇，摇得很轻，像在试探这个世界。沈昀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他的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不是纸条，是别的东西。他攥得很紧，手心里全是汗，纸条被汗浸湿了，边角卷起来了。他松开手，看着手心里的东西。是一枚书签，银色的，薄薄的，上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光会找到你”。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他看到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他攒了两个月的钱买的。便利店夜班的工资，一小时十五块，他攒了两个月，攒了三百块。书签两百八，剩下二十块，他买了一包橘子，沈晚爱吃的那种，酸的，皮很薄，一剥就开。橘子用白色的纸袋装着，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歪了，他重新系了一遍，又歪了，又系了一遍，还是歪的。他看着那个歪了的蝴蝶结，嘴角弯了。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嘴角只动了一下的弯。
“哥。”沈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沈昀没说话。他把书签和橘子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口袋里已经有十四张纸条了，加上这两样是十六样东西。它们挤在一起，硬硬的，硌着他的腿。他动了一下，它们就跟着动。
“哥。”沈晚又说。
“嗯。”
“你紧张？”
沈昀转过身，看着沈晚。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有翻过去。她的红眼睛看着他，平静的，没有担心，没有害怕，就是看着。
“没有。”沈昀说。
“你骗人。”
沈昀没说话。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他看着沈晚的红眼睛，那两汪很深很深的潭水。他在那两汪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白白的，脸上有一点点红。不是害羞，是紧张。他很久没有紧张过了。他以为自己的紧张早就被磨完了，被那些打工的夜晚、那些医院的走廊、那些看不到尽头的日子磨完了。但没有。它还在，藏在最里面，没有被磨掉。它只是睡着了，现在醒了。
“沈晚。”沈昀说。
“嗯。”
“你说他会喜欢吗？”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
“会。”沈晚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送的。”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
下午，沈昀去了306。他敲了三下，门开了。程川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还在，但眼睛是亮的。他手里拿着那本从图书馆借了一直没还的书，书翻到了一半。
“程川。”沈昀说。
“嗯。”
“顾夜舟今天生日。”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我知道。”程川说。
“你买了什么？”
程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银色logo。沈昀看着那个盒子，想起了什么。顾夜舟也给过他一个这样的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他没有收，他说等我信的那天你再给我。那个盒子还在顾夜舟的口袋里，他不知道有没有一直带着，也许有，也许没有。他看着程川手里的盒子，看了很久。
“你买了什么？”沈昀问。
“袖扣。银色的。他喜欢银色。”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盏灯稳稳地亮着。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今天去吗？”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去。”程川说。
晚上，411的门被敲了三下。沈昀开了门，顾夜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好了，新皮是粉色的，嫩嫩的。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细细的，红红的，但那点火很亮。
“你来了。”沈昀说。
“嗯。”
“进来。”
顾夜舟走进来，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沈晚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把那个白色的纸袋拿起来，递给顾夜舟。
“顾夜舟哥，生日快乐。”沈晚说。
顾夜舟看着那个纸袋，接过去，打开。里面是橘子，橘色的，亮亮的，皮上带着几片绿叶。他拿起一个橘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甜的。”顾夜舟说。
“酸的。”沈晚说，“哥说，酸的好。酸的对身体好。”
顾夜舟看着沈晚，嘴角弯了。他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酸的。”顾夜舟说。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程川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他走到顾夜舟面前，把盒子递过去。
“生日快乐。”程川说。
顾夜舟看着那个盒子，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两枚袖扣，银色的，小小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看了很久。
“程川。”顾夜舟说。
“嗯。”
“谢谢你。”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沈昀看到了。沈昀从口袋里拿出那枚书签和那包橘子，放在桌上。书签是银色的，薄薄的，上面刻着那行字——“光会找到你”。顾夜舟拿起那枚书签，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书签上慢慢划过，划过那些字，一个一个的。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写的？”
“嗯。”
顾夜舟没说话。他把书签放进口袋里，放在心口的位置。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两个人看了很久。沈晚走到桌边，把橘子分给每个人，一人一个，自己留了一个。她剥了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酸的。”沈晚说。
程川也剥了，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的。”程川说。顾夜舟也剥了，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的。”顾夜舟说。沈昀看着他们，自己也剥了一个，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的，酸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看着手里的橘子，嘴角弯了。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我看到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笑，嘴角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沈晚看着他们，自己也笑了。程川看着他们，自己也笑了。四个人站在411的灯光下，笑着，像四个傻子。
晚上，沈昀去了便利店。顾夜舟没有来。他留在411，和沈晚、程川一起吃橘子。沈昀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下雨，地上有积水，路灯的光照在上面，亮亮的。他的嘴角弯着。手机震了一下，顾夜舟发的。
“书签很好看。”
沈昀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嗯。”
“那行字，是你想的？”
沈昀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嗯。是你。”
顾夜舟没有回。沈昀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手机没有震动。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亮着，黄黄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顾夜舟发的。
“沈昀。”
“嗯。”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沈昀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什么？”
顾夜舟没有回。沈昀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手机没有震动。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看着窗外。窗外的路灯在风里亮着，黄黄的，像一朵一朵不会灭的花。他看着那些花，嘴角弯着。
凌晨一点，门上的风铃响了。沈昀抬起头，看到了顾夜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了，血渗出来，一滴一滴的。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银色logo。沈昀看着那个盒子，手指在收银台上收紧了。
“你怎么来了？”沈昀问。
“来给你东西。”
顾夜舟走进来，风铃又响了一下。他走到收银台前，把那个小盒子放在台面上。沈昀看着那个盒子，没有动。顾夜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上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和之前那枚一样，但不一样。沈昀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说过，等你信的那天，我再给你。”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在灯光下反着光。那行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他看到了。
“现在你信了吗？”顾夜舟问。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顾夜舟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有血丝，但那点火很亮，很稳。
“信了。”沈昀说。
顾夜舟的嘴角弯了，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他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拉起沈昀的手，套在他的无名指上。戒指是凉的，沈昀的手指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贴在一起。沈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银色的，细细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很久以前。你第一次说不信的时候。”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手上的戒指，那枚戒指不大，不亮，不贵。但他觉得它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有摘下来，让它压着。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傻不傻？”
“傻。”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收银台前，在便利店的灯光下，在凌晨一点，在春天的夜里。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沈昀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顾夜舟的手。两只手都是凉的，握在一起，慢慢变热了。
“顾夜舟。”沈昀说。
“嗯。”
“生日快乐。”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嗯。”顾夜舟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