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团到达凤阳的第一天,就在查阅账册中平静地过去了。
张昶一头扎进那二十几只木箱里,从下午一直看到掌灯时分,中间只出来喝了一趟茶,连晚饭都是让人送到房里吃的。解缙在旁边陪了一整天,随时准备回答张昶提出的问题。但张昶问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翻看,偶尔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记几笔,表情始终如一——看不出满意,也看不出不满意。
相比之下,郑文通的表现就活跃得多。他没有像张昶那样闷在屋里看账册,而是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时不时跟县衙里的老吏员搭几句话,问的都是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在县衙干了几年了?”“以前马县令在的时候,你们也是这样办事的吗?”“新来的这位永宁侯,对你们怎么样?”
几个老吏员被他问得心里发毛,回答得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了一个字就被抓住把柄。郑文通却始终笑眯眯的,一副“我只是随便问问”的样子,问完之后还拍拍对方的肩膀,说一句“辛苦了”,然后转身走开。
二虎把郑文通这一天的动向汇报给王锵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他今天下午在院子里站了大约半个时辰,跟六个人说过话——其中三个是留下的老吏员,两个是新招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是库房管钥匙的老头儿。跟老吏员说话的时候,他问的都是马文才时期的事;跟年轻人说话的时候,他问的都是侯爷您的事。”
王锵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他问的那些老吏员,都是什么背景?”
“两个是考核合格的,一个是留岗察看的。”
“留岗察看那个,叫什么名字?”
“叫赵四,之前在刑房干过,马文才倒台之后被调去管档案了。考核的时候他刚好压在及格线上,给了三个月的考察期。”
王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道:“明天让赵四去库房清点旧档案,别让他有机会跟郑文通单独接触。”
二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张昶提出要下乡实地查看。
王锵亲自陪同,带着张昶和郑文通先去了河工工地。七月的阳光一大早就已经很毒辣了,河滩上没有遮阴的地方,晒得人皮肤发烫。张昶站在河堤上,看着眼前已经挖通的河道和正在砌筑的堤脚,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这段堤,修了多久了?”
“从五月二十五日正式开工到现在,不到两个月。”王锵答道。
“花了多少银子?”
“截弯取直加上新筑堤脚,总共预算八千六百两,目前实际支出七千二百两,还在预算之内。”
张昶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蹲下身看了看砌好的石料,又伸手按了按缝隙里的三合土,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王锵说了一句:“修得不错。”
王锵注意到,站在旁边的郑文通在听到“修得不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话都没有说。
从河工工地出来之后,一行人又去了周家庄。张昶没有提前通知,直接让马车在村口停下,步行进村。正是农忙时节,田里有不少正在干活的农户,看到一群穿官服的人走进村里,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远远地看着。
张昶走到一片麦茬地边上,蹲下身,捡起一根掉落的麦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看了看麦粒的饱满程度,然后站起身,朝不远处一个正在捆麦秆的老汉走了过去。
“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张昶的语气比在县衙里柔和了不少。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王锵,见王锵微微点了点头,才放下手里的草绳,答道:“回大人的话,今年收成好得很!比往年多收了快两成。王大人来了之后,税减了,地也分明白了,大家干起活来都有劲了。”
张昶又问道:“那你们交的税,比往年少了多少?”
“少了一半还多!”老汉说着,脸上露出了笑容,“以前我家六口人,一年要交四石多粮,交了之后剩下的撑不到开春。今年只交了两石不到,剩下的够吃到明年新粮下来。村里人都说,王大人是咱们凤阳的福星。”
张昶听完,没有表态,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郑文通跟在后面,脸上的笑容已经不像昨天那样自然了。他快走几步,追上张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张大人,这些百姓说的话,恐怕是提前安排好的吧?”
张昶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平淡地回了一句:“是不是安排好的,我分得出来。”
郑文通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跟在后面。
从周家庄出来之后,张昶又提出要去公学看看。王锵带他们到了公学门口,正好赶上下午的算学课。教室里,一个年轻先生正在黑板上用粉笔画着几何图形,教孩子们怎么用勾股定理丈量土地。孩子们听得认真,有几个还在下面跟着画图。
张昶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倒是新鲜——公学里还教丈量土地?”
“不光教丈量土地,还教农事和基础医术。”王锵解释道,“凤阳的农家子弟,大部分读完书之后还是要回家种地的。与其让他们学一堆用不上的东西,不如教一些能实实在在帮到家里和邻里的本事。”
张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永宁侯有心了。”
郑文通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他看了一眼教室里那些聚精会神的孩子,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王锵,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巡查的第二天,就这样过去了。
当天晚上,王锵坐在书房里,把这两天的巡查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张昶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客观得多——不偏不倚,只看事实。河工修得好,他承认;百姓说税减了,他信;公学办得好,他认可。这样的人,虽然刻板,但至少公正。
但郑文通不会就这么算了。两天过去了,他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这反而让王锵更加警惕——他不动,说明他还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合适的人。
第三天上午,郑文通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机会。
机会来自一个叫孙德胜的人——就是之前请假出城、去赵三酒馆打听消息的那个老吏员。他趁着张昶在库房查阅旧档案的空档,悄悄溜到了郑文通临时办公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二虎的人发现的时候,孙德胜已经在郑文通的房间里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二虎立刻把消息报给了王锵。王锵听完,没有慌张,只是问了一句:“张昶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郑文通是趁张昶在库房的时候见的孙德胜,选的时间很巧妙。”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去库房。”
他走到库房门口的时候,张昶正蹲在一只木箱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洪武十一年的旧账册在翻看。王锵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张昶抬起头来,才开口说了一句:“张侍郎,有件事下官觉得应该跟您说一下——刚才有人看见,郑员外郎在房间里见了一个叫孙德胜的人。这个孙德胜是县衙的老吏员,在马文才手下干过四年,吏员考核的时候刚好压在及格线上,目前还在留岗察看期。”
张昶放下手里的账册,看着王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道:“永宁侯的意思是?”
“下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巡查期间,巡查团成员单独约见被巡查方的下属吏员,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恐怕对郑员外郎的名声不太好。下官已经把这件事告诉张侍郎了,至于怎么处理,张侍郎自己决定。”
张昶看着王锵,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本官知道了。”
他没有说他会怎么处理,但王锵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他已经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了。
当天下午,张昶把郑文通叫到房间里,关上门谈了大约半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但郑文通出来的时候,脸色明显不太好。他出来之后,没有再像前两天那样在院子里转悠,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一直到晚饭时间都没有出来。
晚饭后,王锵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解缙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侯爷,今天下午张昶把郑文通叫去谈话之后,郑文通一下午都没出门。他本来安排明天要去城南走访几户‘乡绅代表’的计划,也临时取消了。”
王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他知道郑文通不会就这么放弃,但他今天这一手,至少让郑文通知道了一件事——在凤阳,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王锵的视线之内。
他放下茶碗,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很浓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铺了一地。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夹杂着蟋蟀的叫声,在夏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是巡查的第四天了。”王锵放下茶碗,语气平静,“张昶说过,三天之后给出初步结论。明天,应该就能知道结果了。”
解缙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知道,明天将是决定凤阳新政命运的关键一天。如果张昶的结论是正面的,那吕本在朝堂上散布的那些疑虑就会不攻自破;如果结论出了问题,那凤阳的新政就真的危险了。
王锵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张昶怎么写了。”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案前,吹熄了蜡烛。月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书案上铺了一层银白。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七月十五日一早,张昶把王锵叫到了临时办公的房间。
房间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书,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张昶坐在桌后,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但目光依然清亮。他看了王锵一眼,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永宁侯,本官在凤阳待了三天,账册看了,乡下走了,公学也看了。本官现在给你一个初步结论——”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份写好的文书,念道:“凤阳新政,账目清楚,手续完备,成效显著。河工质量过硬,公学开办有序,百姓税负切实减轻。本官未见任何违规之处。”
王锵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张侍郎。”
张昶放下文书,看着王锵,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本官写这个结论,不是因为永宁侯你给了本官什么好处,也不是因为怕你背后的势力。本官写这个结论,是因为本官亲眼看到的东西,跟弹劾奏章上写的东西,不是一回事。本官为官二十余年,见过不少能干的官员,也见过不少会做表面功夫的官员。永宁侯属于前者——凤阳的变化,不是靠几份漂亮的公文就能造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王锵,声音低了几分:“但本官也要提醒永宁侯一句——朝堂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本官的结论写得再好,也只能管到吏部这一关。要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别的话,本官也挡不住。”
王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张侍郎的提醒,下官记下了。下官能做的,就是把凤阳的事情做好。至于朝堂上的事——下官相信,陛下自有明断。”
张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张昶带着巡查团离开了凤阳。走的时候,郑文通没有跟王锵告别,只是默默地上了马车,放下车帘,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凤阳县衙一眼。
王锵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巡查团的马车沿着官道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树影之中,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县衙。
他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巡查团走了,张昶的初步结论是正面的——这意味着凤阳的新政暂时安全了。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吕本不会因为一次巡查的失败就收手,他一定还会找别的机会发难。
他放下茶碗,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一份给蒋瓛的信。信的内容很简短——巡查已结束,张昶结论正面,但郑文通在凤阳期间曾私下接触县衙留岗察看吏员孙德胜,建议蒋瓛留意郑文通回京后的动向。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装进信封,叫来差役送了出去。
信送出去之后,王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睁开眼,看着那片光斑,沉默了很久,然后重新坐直了身子,拿起笔,继续写着。
凤阳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河堤还要修,公学还要办,土豆还要收——这些事,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一句话而停下来。他低下头,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夹杂着远处公学那边孩子们的笑声,被夏日的微风送进书房里。他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写着。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安静而笃定。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放下笔,把写好的文书收好,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田野里麦秸被晒过之后散发出的干燥香气。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关上了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铺了一地,像是给整座县衙披上了一层安静的外衣。他沿着走廊走回后院,经过安宁房门口的时候,门缝里已经没有了烛光。他放轻了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凤阳的夜,安静而漫长,但在这片安静之下,这座县城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好。巡查团走了,朝堂上的风浪还会再来,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今晚,他只想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继续做那些该做的事情。他关上门,月光被挡在了门外,屋里一片黑暗。他躺下来,听着窗外传来的蛙鸣和蟋蟀声,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睡眠之中。这是巡查团到来之后,他睡的第一个安稳觉。明天,还有很多事在等着他。但至少今晚,凤阳是安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