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带着烧纸灰和湿土的味道。我靠在一块半塌的石碑上,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喘口气都像在拉破风箱。远处那片黑帐还在坡顶立着,狼头旗裂了一半,耷拉下来,跟个烂抹布似的。
我没动,也没下令追击。不是不想,是真没力气了。
身后窸窸窣窣响起来,两个秦朝男鬼一前一后走过来,身上铠甲碎得不成样,其中一个肩头豁开老大一道口子,魂体边缘已经开始发虚。他站到我面前,抱拳,嗓音沙哑:“主上,营帐已设,伤者安置妥当。”
我点点头,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走吧,去看看大家。”
阴军大营扎在山谷背风处,几堆篝火刚点起来,火光映着一张张残破的脸。唐婉她们三个围在一堆符纸前默念什么,指尖泛着微光;两个秦朝女鬼蹲在地上画阵,手指划过地面,留下淡青色的痕迹。明朝那位女修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枚铜针,正给一个僵尸缝合断裂的脖颈筋脉——那僵尸咧着嘴,一边被扎还一边笑:“没事,不疼,就是有点痒。”
我走到中间空地,清了清嗓子:“都听着,现在点名报伤,别硬扛。能打的归队,该歇的就歇,我不缺这点人手。”
话音刚落,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边上响起:“属下……不能再战了。”
是那个肩上有伤的秦朝男鬼。他站得笔直,脸色灰败,魂体已经薄得像层纱。“战魂将熄,撑不过三日。请主上允我留守忠烈祠,守那些先走一步的兄弟。”
我没说话,只看着他。
他缓缓解下腰间佩剑,双手递来:“此剑随我两千年,未曾离身。今日交予同袍,代我再斩敌首。”
另一个秦朝男鬼接过剑,握得很紧,一句话没说,只是重重点头。
我把剑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撕下自己肩头一角红布,裹住剑柄,再递回去。“这布,是守夜人的旗。你守的地方,就是我的前线。等这仗打完,我亲自去给你上香。”
他笑了下,单膝跪地,磕了个头,起身走向营地外侧的一处小棚。那里放着几块无名碑,是他给自己挑的位置。
军议在主帐里开。人不多,但该来的都在。秦朝男女鬼站着两侧,唐朝三女围坐一圈推演阵型,明朝女修拿着伤员名录一项项汇报,僵王妃则把二十多个僵尸排成队列,挨个检查战甲修补情况。
“倭鬼那边停了四十八时辰。”我说,“他们内斗,咱们就得抓紧。防线重划,前哨缩进三百步,留出反应时间。主力分三组轮替,一组休整,一组备战,一组巡防。法阵重心往后移,一旦开战,优先护住后方疗伤区。”
唐婉抬头:“幻术阵可以改造成迷踪+预警双效,但需要两名秦姐姐配合布眼。”
“行。”我应了,“你们定位置,明天一早开工。”
僵王妃忽然开口:“主上,我们僵尸不怕疼,也不怕死。能不能把我们调到最前面?反正刀砍不死我们,还能多挡几轮。”
我看她一眼,又扫过那二十八个站得歪歪扭扭却满脸期待的家伙,心里突然有点堵。
“你们的任务很重要。”我说,“不只是当肉盾。敌人要是敢绕后偷袭,就得从你们尸体上踩过去——而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踩你们的人,没有好下场。”
他们全咧嘴笑了,一个个拍胸脯:“放心!”
散会后我溜达到篝火边。那二十八个僵尸果然围着火堆坐着,从袖子里、裤兜里、甚至鞋底掏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黑乎乎的冥土薯干、亮晶晶的魂霜糖饼、还有用油纸包着的阴界辣条。
“毛哥!”一个矮个僵尸递来一块糖饼,“尝尝?新做的,加了忘忧草粉,吃了不害怕!”
我接过咬一口,甜得脑门一震,“这啥糖?比我妈哄我喝中药时给的糖果还甜。”
旁边几个唐朝女鬼噗嗤笑出声。唐婉摇头:“你才多大,还‘我妈’呢。”
“年龄不分大小,情感不分生死。”我嚼着糖饼,含糊道,“再说我本来就很甜,齁着他们正常。”
全场安静一秒,然后哄笑起来。连那个正在缝针的明朝女修都低头抿了嘴。
笑声落下后,没人再说话。火光跳动,照着每张脸上的伤痕和疲惫。但他们眼神都稳,没有一个躲闪。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主帐走去。路过高台时停下,回头看了眼这片营地。火光映着旗帜,映着修补的盔甲,映着那些明明快散了还不肯倒下的身影。
我摸出令旗,在手里攥了攥。
传令兵已经在下面等着。
“传下去。”我说,“全军卯时集结,准备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