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晒得我后背发烫,骨头缝里的疼一阵阵往上冒。我靠在残碑上,屁股底下石阶硌得慌,想动又不敢动。刚才那句“再等等……天亮了,我就去找你们”,话是说出去了,可人还瘫在这儿,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正要眯一下,耳边忽然响起木鱼声。
“咚、咚、咚。”
不急不缓,一下敲在我脑门上。我猛地睁眼,一个穿灰布僧衣的老和尚站在我面前,光头反着阳光,手里托着个小木鱼,另一只手拎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
他没说话,只看了我一眼,然后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我肩膀上的伤。
“还能走。”他说。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我没力气反驳,也不想反驳。这会儿山谷里安静得很,昨夜堆起来的忠烈碑歪七竖八立着,风一吹,香灰打着旋儿飘。十具傀儡阴尸还站在战场边缘,跟木桩子似的,眼眶里绿火跳动,一动不动。
我知道它们是谁炼的——倭鬼那边搞的邪门手段,把战死的阴灵挖出来,灌咒印,当刀使。可这些人原本也是守土的,有的穿着破旧军装,有的裹着草鞋绑腿,身上还挂着半截弹链。
老和尚拄着一根秃头禅杖,一步步走向那十具傀儡。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秤砣上,压得地面微微颤。
我在后面撑着断刀爬起来,脚底打滑,在血泥里蹭了一跤。嘴里骂了句娘,硬是单膝跪着往前挪了几步。
“你要干啥?”我哑着嗓子问。
老和尚头也不回:“唤他们回来。”
我说:“能行吗?一个个被咒印钉得死紧,跟提线木偶似的。”
他停下,转身看我:“你不是说,活着一天,就守他们一天?”
我一愣。
这话是我早上说的,风吹着跑的那种话,没想到有人真记住了。
我咬牙站起来,肩头裂开的口子又渗血,顺着胳膊往下滴。我抹了把脸,把断刀往腰带上一别,走上前去。
“那就一起喊。”我说。
我们俩分站两头,围成个圈。老和尚盘坐地上,闭眼诵经,声调平直,没有起伏,却像铁丝一样往人脑子里钻。我站在另一边,把手按在地上,试着调动血脉里的东西。
山河气运这种词太文,我不爱说,但我能感觉到——这片土地认谁,不认谁。
我低声说:“你们听着,我是毛冰儿,现在管这片阴地。你们被人骗了,被人挖出来当枪使。可你们本来是护家的,不是杀家的。”
话音落,第一具傀儡猛地抖了一下。
它脑袋一歪,眼里的绿火忽明忽暗,像快没油的灯。
“我……”它喉咙里挤出点声音,“我是李七……边防团三连……”
话说到这儿,突然抱头嘶吼,整具身子抽搐起来,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老和尚经声加快,金光从他掌心浮起,凝成一朵虚莲,轻轻落在那傀儡眉心。
“嗡——”
一声闷响,绿火“噗”地灭了。
李七整个人软下去,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我没动,也不敢动。这种时候,哭比死还难熬。
第二具开始挣扎时更狠。它突然转头盯着我,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抬手就要扑过来。我一脚踹在它胸口,把它蹬退两步,自己也踉跄后仰,差点坐倒。
“你不是它的对手!”老和尚喝了一声。
我喘着气点头:“我知道!但它得自己挣!”
我再次拍地,引动地脉微光,照进它眼里:“你是谁?报名字!”
它僵住,喉结滚动,牙关咯咯作响。
“我……我叫陈大柱……守水库的……那天晚上……来了黑影……说我能回去……我就……我就跟着走了……”
说到这儿,它突然跪下,双手撕扯自己胸口的衣服,露出下面一道焦黑的咒印。
“我杀了老班长啊!他拦我,我以为他是鬼!我以为……只要杀人就能回家……”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呜咽。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这张满是沟壑的脸。
“你现在醒啦。”我说,“回家的话,我给你办。”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泪。
第三具、第四具接连挣脱控制,一个抱着头嚎啕大哭,一个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额头撞出黑烟。第五具刚清醒就扑到我脚边,死死抓住我裤腿。
“大人饶命!我们真不知道啊!他们说杀够十个就能投胎……我们被骗了啊……”
我扶他起来,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憋的。
这哪是傀儡?这是活生生被人骗去送命的冤魂。
剩下五具还在僵持,绿火微弱,身体不断抽搐。老和尚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渗出血丝,但他没停。
就在第六具即将挣脱时,异变突生。
最后两具傀儡体内突然浮现暗红符纹,像烧红的铁丝缠绕全身。
“要炸!”我大吼。
一把将老和尚往后拽,同时召地气凝出一面土盾挡在前面。
“轰!”
一声闷爆,碎石飞溅,烟尘冲天。我被气浪掀翻,后背撞上石碑,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
等烟散了,我看过去——
那两具傀儡已经倒下,魂体碎裂,只剩一点微光在空中摇曳。
老和尚强撑起身,颤抖的手结出最后一个印,金光化网,将那两缕残魂轻轻兜住,封进一只灰布袋里。
他把袋子递给我。
我接过,沉得像装了铅。
十具傀儡,七个当场魂散,三个残魂入袋。
战场上静得吓人。
我拄着刀站直,看向远处山林。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
“他们知道啦。”我说。
老和尚没说话,只是盘坐在地,合掌闭目,开始调息。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镇魂袋,轻声说:“你们不再是兵器了。”
说完,我把袋子贴身收好,转头对老和尚道:“走吧。”
他睁开眼,没问去哪儿。
我们就站在山谷边缘的高地上,风吹着破衣服哗啦响,脚下是昨夜拼杀过的土地,焦黑斑驳,像一块烤糊的饼。
远处林子里,隐约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