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的药味浓得化不开,烛火燃得微弱,将殿内人影拉得悠长,连空气都透着几分死寂的沉重。
萧玦还僵在原地,凌舟那句“以命换命”如同惊雷,在他脑海里反复炸响,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指尖冰凉,连握着赵灵犀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可以为了她舍弃一切,哪怕是自己的性命,可一想到要永远离开她,要让她独自留在这世间,心口就传来撕心裂肺的疼。
那是比当年萧府满门被灭,还要难以承受的痛楚。
“王爷……”
凌舟站在殿门口,垂着头,声音满是愧疚与惶恐:
“西域毒医还说,此毒侵入心脉,拖得越久,王妃生机越渺茫,若是下定决心,需尽快行事。”
萧玦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挣扎与决绝。
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刚要开口下达命令,床榻上,突然传来一丝细微的动静。
那动静极轻,瞬间揪住了萧玦的心。
他猛地睁开眼,猩红的目光死死落在床榻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生怕是自己太过思念产生的幻觉。
下一秒,便见赵灵犀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如同振翅欲飞的蝶,缓慢地,一点点抬了起来。
她醒了。
赵灵犀从小精养出了一副特殊体质,将她所中之毒无形中化解了,这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
萧玦的心脏瞬间骤停,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俯身靠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欣喜:
“灵犀……灵犀你醒了?”
他想伸手触碰她,又怕惊扰到她,更怕自己力道太重弄疼她,悬在半空的手,反复几次,都不敢落下。
往日里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摄政王,此刻竟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年,满心都是慌乱与忐忑。
赵灵犀的视线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萧玦憔悴不堪的脸。
不过数日未见,他仿佛变了一个人,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密密麻麻的胡茬,俊朗的脸颊消瘦凹陷。
原本乌黑的发丝,竟隐隐掺了几根银丝,周身的凌厉戾气尽数散去,只剩下疲惫、欣喜与深藏的担忧。
他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情绪复杂浓烈。
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小心翼翼的珍视,还有化不开的愧疚与疼惜,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冷硬与疏离。
赵灵犀缓缓转动眼珠,环顾四周,熟悉的寝殿布置,鼻尖萦绕的药味,还有肩胛处传来的隐隐钝痛。
让她瞬间想起了疫区的那场刺杀,想起自己不顾一切扑上去,替他挡下那柄淬毒的利刃。
昏迷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记得刺客凌厉的招式,记得刀刃刺入身体的剧痛。
记得他撕心裂肺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更记得昏迷中,那些模糊却清晰的感知。
她记得自己在黑暗中挣扎,一遍遍喊着亲人的名字,满心都是家国破碎的悲痛。
在无尽的恐慌与痛苦里,总有一抹温暖牢牢牵着她。
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轻声诉说,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深情。
是萧玦。
她甚至,隐约模糊听到了他吐露的那些过往。
那些关于萧氏满门被冤,关于他起兵灭梁的真相,那些她追寻已久,却一直被他刻意隐瞒的秘密。
可能,他并非无端嗜杀,并非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他所有的狠绝,所有的仇恨,都事出有因。
可能,她引以为傲、英明慈爱的父皇,会是造成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是背负着忠良鲜血的帝王。
一时间,震惊、茫然、痛苦、酸涩,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充斥着她的四肢百骸。
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看着眼前守在床边,憔悴得不成样子的男人,心中那堵矗立了许久,名为“仇恨”的高墙,似乎有倒塌迹象。
曾经的她,恨他灭了自己的国家,杀了自己的亲人,将她掳入王府,极尽羞辱与禁锢。
让她从高高在上的昭阳公主,沦为任人掌控的阶下囚。
那些日日夜夜的屈辱、痛苦、怨恨,支撑着她隐忍蛰伏,支撑着她一次次想要逃离,想要复仇。
此刻,她看着他为自己这般殚精竭虑,不眠不休守在身边,倾尽天下为自己寻医问药。
再想起昏迷中听到的一些模糊话语,想起他一次次不动声色的庇护,想起疫区并肩而行的点滴。
那些刻骨的恨意,竟一点点被暖意侵蚀,渐渐在消散。
他毁了她的家国,却也拼了命护着她的性命;
他让她承受了家破人亡的痛苦,可他自己,也曾经历过更为惨烈的灭门之灾。
这笔恩怨,早已纠缠不清,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恨,能够说清道明。
“水……”
赵灵犀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声音微弱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她极大的力气。
萧玦瞬间回神,连忙应声:“好,我给你倒水。”
他动作轻柔又迅速,小心翼翼地起身,倒来温水,又亲自试了水温,生怕烫到她,随后便要将她扶起来。
“慢点儿,你身上有伤,别牵动伤口。”
萧玦一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背,一手稳稳扶着她的脖颈,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地将她半扶起来。
在她身后垫上柔软的锦枕,生怕牵扯到她肩胛的毒伤。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肌肤,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更是满心自责,都怪他,没有护好她,才让她受了这么多苦。
赵灵犀靠在锦枕上,微微仰头,喝着他递过来的温水,温润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晰。
一杯水饮尽,她的精神好了些许,目光再次落在萧玦脸上,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疼惜,心中微动,轻声开口:
“你……一直守在这里?”
她的声音依旧微弱,却少了些许往日的冰冷与恨意,多了几分复杂的柔和。
萧玦握着水杯的手一紧,连忙点头,眼底满是真诚:
“是,我一直都在,一步也没有离开。”
他不敢隐瞒,更不想再对她有丝毫欺骗,看着她苍白的脸庞,沉声道:
“灵犀,对不起,当初之事,是我……”
“我知道了。”
赵灵犀轻轻打断他的话,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昏迷时你说的话,我模糊听到了一些。”
萧玦浑身一僵,脸上瞬间涌上愧疚与慌乱,他以为她昏迷不醒,才敢吐露心声,却没想到,她很可能听到了。
他以为,她得知一些真相后,会更加恨他,会怒斥他,会再次与他划清界限,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指责与疏离。
他等了许久,却没有等到她的怒火,只看到她缓缓抬眼,看向自己。
她眼底少了些许刻骨的仇恨,少了些许冰冷的疏离,挂上满满的复杂,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暖意。
“萧玦。”
赵灵犀看着他,轻声开口,目光澄澈而认真:
“你不必说对不起,家国恩怨,上一辈的情仇,本就不是你我能够轻易抉择的。”
她经历了这场生死劫,早已看透了许多,也放下了许多。
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可到头来,却发现仇恨的根源,早已纠缠不清。
她恨他,可他,又何尝不是无辜之人?
眼前这个男人,即便有着血海深仇,即便最初带着恨意接近她,却终究在一次次相处中,动了真心,拼了性命护着她。
这份心意,远比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更加真切。
萧玦看着她眼中的释然与暖意,心脏狠狠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与感动,瞬间席卷全身。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紧紧攥着,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灵犀……”
他哽咽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声深情的呼唤。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寝殿,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驱散不少殿内的阴霾与药味,也驱散不少两人之间,纠缠已久的仇恨与隔阂。
这场生死考验,终究让所有的恨意消融不少,让深埋心底的情意,渐渐破土而出。
萧玦心中,却依旧压着一块巨石,那无解的奇毒。
那以命换命的抉择,依旧悬在两人头顶,随时都会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彻底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