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后的修墙任务,比吉多想象中更累。
玛莎厨役长说得很清楚:墙是艾拉打破的,洞是因为吉多被关进去才出现的,所以两个人都不能跑。
于是午餐后,吉多和艾拉被带到了厨房后廊。
木工师傅是个瘦长脸的男人,名叫皮特。他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腰带上挂满小锤、钉子、木楔和量尺。看见储物间墙上的洞时,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艾拉。
“你用什么弄的?”
艾拉抬起自己的拳头。
皮特师傅低头看了看她的拳头,又看了看墙洞,最后把帽子往上推了一点。
“以后你离我的木工棚远一点。”
艾拉没有反驳。
吉多抱着扫帚站在旁边,努力把自己缩小一点。
他觉得如果自己够小,皮特师傅也许就不会注意到他。
可惜失败了。
皮特师傅转头看他:“你就是被关里面的那个?”
吉多点头。
“为了面包?”
吉多的脸红了。
“发霉的面包。”
皮特师傅叹了口气:“王立巨兽学院真是什么事都能发生。”
这句话听起来像感慨,也像预言。
修墙从下午一直忙到黄昏。
艾拉负责搬木板。对其他幼训部孩子来说,木板又长又重,她却能抱起两块,走得稳稳当当。皮特师傅一开始还担心她逞强,后来发现她确实搬得动,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吉多负责扫木屑、递钉子、把坏掉的木条堆到一边。
看起来都是轻活,但他人小,来回跑多了,腿也酸得厉害。尤其是皮特师傅每次喊“钉子”,他都要立刻找到正确长度的钉子。
第一次,他拿错了。
第二次,又拿错了。
第三次,皮特师傅看着他递来的弯钉子,沉默半晌,说:“孩子,你是不是对钉子有仇?”
吉多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弯弯的铁钉,小声说:“它们看起来都差不多。”
皮特师傅深吸一口气,给他分了三个小盒子。
“短的,中等的,长的。别混。”
吉多认真点头。
他觉得修墙比识兽课还难。
至少龙画得像香肠,奥伦导师只会让他重画。
钉子拿错了,皮特师傅看起来像想把他也钉到墙上。
黄昏时,储物间墙终于补好了。
新木板颜色比旧墙浅很多,一眼就能看出那里曾经破过一个洞。但至少洞没了,风也不往里钻了。
玛莎厨役长过来检查时,双臂抱在胸前,看了半天。
“勉强能用。”
皮特师傅哼了一声:“如果没人再用拳头和脑袋试它,它能用很久。”
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吉多赶紧说:“我不会再进去。”
玛莎瞥他一眼:“你最好记住。厨房储物间不是寻宝洞。”
吉多小声应下。
玛莎厨役长看了看天色,终于挥手:“去吃晚饭。”
这四个字像赦免令。
吉多原本酸软的腿,立刻有了新力量。
他和艾拉一起往食堂走。
巴德已经在幼训部长桌边等他们了。看见他们进来,他立刻从凳子上站起,像等到了战场归来的英雄。
“你们终于来了!”
吉多端着餐盘坐下,第一时间看向盘子。
今天晚餐是土豆卷心菜汤、黑麦面包和几片烤得有点焦的萝卜。
没有泥鳅干。
吉多觉得这是非常好的消息。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气落进胃里,整个人都踏实了。
巴德却显然不打算让他们安静吃饭。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神情非常庄重:“我已经为今天的事件整理好了正式说法。”
吉多差点呛到。
“不用整理。”
“必须整理。”巴德说,“活着吃饱小队成立后,已经接连经历了面包边远征、储物间囚困、破墙营救和厨房修复。若不记录,后人如何知道我们的艰难?”
艾拉坐在对面,撕开面包,冷冷道:“后人最好别知道。”
“历史不是想藏就能藏的。”巴德认真道。
吉多小声问:“能不能别叫面包边远征?”
巴德想了想:“那叫午夜粮食行动?”
“更糟了。”
“墙洞脱困记?”
吉多把脸埋进汤碗边。
他觉得自己今天也许不该来吃晚饭。
不,晚饭还是要来的。
只是巴德可以暂时不要来。
艾拉抬眼看向巴德:“你再说这些,他明天又要被人笑。”
巴德立刻坐直,表情认真了一点。
“我没有要让人笑他。我是在让大家明白,他经历了危险却仍然保住了面包边。”
吉多纠正:“后来我吃掉了。”
巴德点头:“所以这段故事拥有圆满结局。”
艾拉:“……”
巴德总有办法把丢脸的事讲得像古老传说。
晚饭吃到一半,长厅里的孩子们渐渐热闹起来。
幼训部这几天熟悉不少,大家开始交换课上见闻。有人讲自己在法术课上终于点亮火星,有人说霍克教官今天又换了一顶更紧的帽子,还有人讨论奥伦导师展示的新兽类图谱。
巴德听着听着,忽然清了清嗓子。
吉多立刻警觉起来。
艾拉也抬起眼。
每当巴德露出这种“我有重要故事”的表情,通常意味着麻烦要开始了。
巴德把面包放下,双手交叠在桌上,压低声音道:“说到龙,我家族里有一件真正的旧事。”
旁边几个孩子果然凑了过来。
有人问:“你又有家族旧事?”
巴德不满地看他:“什么叫又?古老家族当然有很多旧事。”
另一个孩子小声说:“你不是说你家以前开过杂货铺吗?”
巴德脸不红心不跳:“古老家族也需要经营产业。”
吉多默默喝汤。
他已经学会了,不要在巴德讲故事开头时质疑他。因为越质疑,他讲得越长。
巴德见听众渐渐聚集,立刻进入状态。
“很多年前,在北方霜风岭附近,有一支骑士队伍迷失在暴雪中。那时天黑得像地下酒窖,风里全是冰,马匹累倒,火石打不出火。队伍里有一位年轻侍从,勇敢、聪明、出身高贵但不炫耀。”
艾拉说:“听起来像你想象中的自己。”
巴德无视她。
“那位年轻侍从,就是我祖上的一位重要人物。”
吉多问:“叫什么?”
巴德停顿了一瞬。
“巴德里克。”
艾拉看向他:“你刚编的?”
巴德严肃道:“家族名字有传承,很正常。”
周围几个孩子憋笑。
巴德继续:“巴德里克在暴雪中发现了一处山洞。他带着骑士们进去避风,却没想到,那山洞深处盘着一条沉睡的巨龙。”
这句话一出,孩子们立刻安静了一些。
龙。
不管巴德平时多爱吹牛,只要故事里出现龙,大家都会忍不住听下去。
吉多也抬起头。
虽然他知道巴德的故事十句里可能有九句半需要泡水再听,但龙这个词确实很吸引人。
巴德压低声音:“那条龙大得像半座山,尾巴从洞里一直绕到洞口,鳞片比骑士盾牌还厚。它每次呼吸,洞顶都会落下冰霜。”
一个幼训部男孩瞪大眼:“那他们没被吃掉吗?”
巴德摇头:“没有。因为巴德里克很聪明。他发现那条龙正在熟睡,而它巨大的尾巴刚好挡住了洞口的风。于是他做了一个大胆决定。”
“什么决定?”
巴德一字一顿:“他抱着龙尾巴睡了一整夜。”
长桌周围安静了。
随后有人噗嗤笑出声。
“抱龙尾巴?”
“为什么要抱?”
“龙尾巴不会把他甩出去吗?”
巴德认真道:“那是为了取暖。龙类体温极高,尤其尾部保存热量。巴德里克靠着龙尾巴睡了一夜,不但没有冻死,还活着把队伍带出雪山。”
艾拉咬了一口面包,淡淡道:“如果龙醒了呢?”
巴德神情肃穆:“所以这才是勇气。”
艾拉:“也可能是傻。”
吉多却没笑。
他认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雪山。
暴风。
山洞。
一条睡着的大龙。
一个冻得发抖的人抱住龙尾巴取暖。
听起来很危险。
但也有点……奇怪地温暖。
他小声问:“龙没有生气吗?”
巴德看向他,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满意。
“据说,天亮时那条龙醒了一下。”
孩子们又安静下来。
巴德继续:“它低头看见巴德里克抱着自己的尾巴,沉默了很久。”
一个女孩小声问:“然后呢?”
“然后它只是打了个哈欠。”巴德说,“它没有吃他,没有吼叫,也没有喷火。它只是把尾巴往他身边挪了挪,让他更暖和一点。”
吉多愣住。
这个结尾和他想的不一样。
很多故事里的龙都会发怒,会咆哮,会把冒犯它的人烧成灰。
可巴德故事里的龙,只是把尾巴挪近了一点。
“为什么?”吉多问。
巴德眨了眨眼。
他大概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巴德从不承认自己没想过。
于是他立刻回答:“因为龙也能分辨真正的勇者。”
艾拉摇头:“也可能因为它太困了。”
巴德想了想:“困倦的宽容,也是一种古老智慧。”
艾拉懒得理他。
吉多却还在想那条龙。
他想起自己画的胖龙。
圆滚滚的身体,小小的翅膀,长长的尾巴。它一点也不威严,可看起来像会趴在阳光下睡觉。如果有个冻坏的小孩抱住它的尾巴,也许它也不会立刻生气。
也许它会醒来,看一眼,然后继续睡。
也许龙并不都像彩窗上画得那么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吉多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低头喝汤。
别乱想。
学院说龙很危险。
奥伦导师说图谱里的龙有威严感。
格林导师说遇到危险要站稳、传讯、不要乱跑。
霍克教官说小孩现在连火鸡都打不过。
所以龙当然危险。
只是巴德讲的故事太奇怪了。
一定是这样。
巴德讲完“祖上抱龙尾巴睡觉”的故事后,长桌周围的孩子们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觉得好笑。
有人觉得厉害。
有人觉得巴德又在吹牛。
胖男孩问:“那你家里有没有那条龙尾巴上的鳞片?”
巴德神情沉重:“遗失了。”
艾拉直接说:“没有。”
巴德看向她:“遗失和没有,是两回事。”
艾拉:“对你来说都一样。”
孩子们又笑起来。
巴德却一点也不尴尬,反而很享受这种被围着听故事的感觉。他继续补充细节,说巴德里克后来因为这件事得到了“暖尾勇者”的称号。
吉多差点把汤喷出来。
“暖尾勇者?”
“这是翻译后的说法。”巴德一本正经,“古语更庄重。”
艾拉放下勺子:“你会古语?”
巴德说:“我会一点。”
“说一句。”
巴德沉默。
艾拉挑眉。
巴德咳了一声:“古语不可随便使用。”
艾拉:“你不会。”
巴德:“我尊重它。”
吉多忍不住笑了。
他觉得巴德吹牛的时候,像一只努力把自己吹成鹰的小麻雀。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巴德并不讨厌。
他讲的故事不一定是真的。
但他讲故事的时候,长厅好像会变得热闹一点,硬面包也没那么硬了,稀汤也没那么稀了。
这也算一种本事。
晚餐结束后,幼训部孩子们排队离开长厅。
外面已经入夜,石廊里的壁灯一盏盏亮着。风从拱廊外吹进来,带着湿冷的林地气味。
吉多走在巴德和艾拉中间,还在想那条把尾巴挪近一点的龙。
巴德意犹未尽地说:“你们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艾拉说:“漏洞很多。”
巴德不服:“哪里?”
“第一,骑士队伍为什么会让侍从先发现山洞?第二,龙尾巴如果挡住洞口,他们怎么进去?第三,如果龙大得像半座山,洞得多大?第四,暖尾勇者这个称号很蠢。”
巴德被连续四箭击中,沉默了好一会儿。
吉多小声说:“但我喜欢那个龙没生气的地方。”
巴德立刻恢复精神:“看!吉多听懂了故事核心。”
艾拉看向吉多:“你真信?”
吉多犹豫了一下:“不全信。”
“那你信什么?”
吉多想了想,说:“可能有些龙,睡着的时候不会想吃人。”
艾拉皱了皱眉。
巴德摸着下巴:“这也是个大胆观点。”
艾拉说:“别让格林导师听见。他会让你们把警戒守则抄十遍。”
吉多立刻闭嘴。
三人回到幼训男舍附近时,男孩和女孩要分开。
艾拉往东侧女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吉多。
“明天别再因为面包钻洞。”
吉多点头:“嗯。”
巴德立刻补充:“也不要因为龙尾巴钻山洞。”
艾拉冷冷看他。
巴德识趣地闭嘴。
回到男舍后,吉多洗漱完,爬上自己的小床。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
壁炉火光很小,窗外风声轻轻刮过。
巴德躺在旁边床上,仍旧不忘小声补充:“其实我觉得暖尾勇者这个称号可以再改改。”
吉多迷迷糊糊地问:“改成什么?”
“龙尾庇护者。”
吉多想了想:“听起来像给龙梳尾巴的人。”
巴德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还是暖尾勇者吧。”
吉多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
可奇怪的是,巴德那个荒唐故事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不是巴德里克。
不是骑士队伍。
不是“暖尾勇者”。
而是那条龙。
那条在暴风雪山洞里醒来后,没有咆哮,没有喷火,只是打了个哈欠,把尾巴往冻坏的人类身边挪了挪的龙。
吉多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这样的龙。
但如果有……
他觉得,它应该不是很坏。
至少,不会比玛莎厨役长拿着大勺追人更可怕。
想着想着,吉多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识兽课的画纸上。
那条胖胖的大面条龙趴在草地上,尾巴长长地圈成一圈。风很冷,但尾巴旁边很暖。
吉多抱着一块面包,靠在龙尾巴边睡觉。
龙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
然后打了个哈欠。
没有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