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吉多醒得比钟声还早。
这很少见。
通常情况下,学院的晨钟要把幼训男舍所有孩子都震得像被从床上弹起来的豌豆,吉多才会迷迷糊糊睁眼。
但今天不同。
今天他有一件很重要、很可怕、很难逃掉的事情。
早餐后,去厨房刷锅。
吉多坐在小床上,抱着被子,盯着窗缝外灰蒙蒙的天色,心里十分沉重。
他昨晚半夜钻进厨房储藏间,偷拿了一块硬面包边,还被玛莎厨役长抓了个正着。虽然最后没有被拖到全院面前示众,也没有被取消饭碗资格,但“刷锅半小时”这个惩罚已经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他心口。
更复杂的是,玛莎厨役长还说,刷完给他一碗剩粥。
这让惩罚变得很难评价。
它可怕。
但又有一点吸引人。
吉多纠结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旁边床上的巴德还在睡。
他睡姿很不贵族,整个人斜着趴在枕头上,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不,队旗不能画泥鳅干……”
吉多低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如果让巴德知道昨晚的事情,那它一定会拥有一个非常可怕的名字。
也许叫《夜闯厨房之战》。
也许叫《面包边夺还记》。
也许更糟,叫《墙洞里的小英雄》。
吉多一点也不想成为墙洞里的小英雄。
他只想成为吃得饱的小学生。
晨钟终于响了。
咚——
咚——
咚——
幼训男舍立刻乱成一团。
有人从床上滚下来,有人找不到袜子,有人把斗篷穿反。巴德也猛地坐起来,头发翘得像一顶被风吹歪的草冠。
“早餐?”他第一句话问。
吉多点头。
“早餐。”
巴德立刻精神了。
他飞快下床,一边扣制服扣子,一边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吉多动作一顿。
“不太好。”
巴德看了他一眼,忽然眯起眼。
“你有秘密。”
吉多心里一紧:“没有。”
“你回答太快了。”巴德说,“通常有秘密的人才会这么回答。”
吉多低头卷袖子:“我只是饿醒了。”
这倒不算撒谎。
巴德果然接受了。
“合理。”
吉多松了口气。
他很快洗漱完,跟着幼训部男孩们去了食堂。
早餐依旧是燕麦粥、黑麦面包和一小勺豆子。吉多吃得格外认真,因为他知道,吃完这顿,他就要去面对玛莎厨役长和她的锅。
艾拉坐在对面。
她看起来和平常一样,短发梳得利落,袖口卷得整齐,吃饭动作干脆。可她抬眼看了吉多两次。
第三次时,巴德终于察觉不对。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吉多差点被粥呛到。
艾拉面不改色:“没有。”
巴德狐疑地看着她。
“你也回答太快了。”
艾拉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巴德立刻低头喝粥:“我相信你。”
吉多感激地看了艾拉一眼。
艾拉只用勺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边,低声说:“吃快点。别让玛莎女士等。”
吉多肩膀一垮。
巴德瞬间抬头:“玛莎女士?为什么玛莎女士要等吉多?”
吉多低下头。
完了。
艾拉看了吉多一眼,淡淡道:“他昨晚饿醒,去了厨房。”
巴德的眼睛一下亮了。
那种亮,不是普通的好奇。
是吟游诗人发现新故事的亮。
“你夜闯厨房了?”
吉多小声说:“我只是找面包边。”
“你被抓了吗?”
“嗯。”
“逃跑了吗?”
“跑了。”
“成功了吗?”
吉多想起自己卡在墙洞里,声音更小:“一半。”
巴德放下勺子,神情庄重得像听见了一段古老传说。
“从今天起,这件事必须被记入活着吃饱小队编年史。”
吉多惊恐抬头:“不要!”
巴德已经开始思考标题:“《午夜面包边远征》怎么样?”
艾拉冷冷道:“他再说,你就让他陪你刷锅。”
巴德立刻闭嘴。
吉多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艾拉的存在对世界和平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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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后,吉多低着头去了厨房。
食堂长厅后方是一条宽阔的石廊,通向学院厨房。清晨的厨房忙碌得像一座小型堡垒:炉火烧得正旺,铁锅冒着热气,厨役们搬面粉、切菜、洗盘子,玛莎厨役长站在中央,手持大木勺,像统帅一支军队。
吉多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玛莎厨役长连头都没回。
“进来。”
吉多立刻走进去。
“袖子卷起来。”
他卷袖子。
“那边三只锅,刷干净。水桶在门边,砂石粉在架子上。刷不干净,重新刷。”
吉多看向墙边。
那里摆着三只铁锅。
很大。
非常大。
其中最大的一只,吉多觉得自己如果坐进去,可能还能盖上锅盖。
他小声问:“都是我刷吗?”
玛莎看向他。
吉多立刻点头:“我刷。”
刷锅比他想象中辛苦。
铁锅很沉,锅底粘着燕麦和炖豆子留下的焦痕。吉多蹲在水桶旁,用小刷子蘸着砂石粉,一点一点磨。冷水溅到袖子上,手指很快冻红。
厨房里的厨役们偶尔看他一眼。
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可怜,但没人敢插手。
玛莎厨役长说了,这是惩罚。
吉多刷得很认真。
因为玛莎说过,刷完有剩粥。
第一只锅还好。
第二只锅开始,他的胳膊就酸了。
第三只锅刷到一半时,他觉得自己昨天被栗子踢到的地方又开始隐隐发疼。
可他没有停。
也没有抱怨。
在灰泥村时,他帮磨坊夫妇干过不少活。搬柴、洗桶、赶鸡、捡石头。他知道大人给了活,就要做完。尤其这次是他自己犯错。
更何况,剩粥还在前方等他。
终于,半小时后,吉多把三只锅刷得能勉强照出自己湿漉漉的小脸。
玛莎过来检查。
她伸手在锅底擦了一下,又看了看手指。
“还行。”
吉多立刻松了口气。
“去那边。”
玛莎指了指灶台旁的小木桌。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里面是半碗燕麦粥,比早餐时的粥更稠一点,里面还浮着几小块炖豆子。
吉多眼睛亮了。
玛莎冷着脸说:“不是奖励。”
吉多点头:“我知道。”
“以后晚上再钻厨房,就不是刷锅这么简单。”
吉多继续点头:“我知道。”
“吃完把碗洗了。”
“嗯!”
吉多捧起碗,坐到小木桌边。
粥已经不热了,只剩一点温。
但它很稠。
而且是额外的。
这就是第二碗饭。
虽然来得很艰难,过程也不太光彩,但吉多还是觉得,它比普通粥更珍贵。
他吃得很慢。
玛莎厨役长站在远处,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指挥厨役搬午餐用的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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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多原本以为刷完锅就结束了。
可他离开厨房时,出了点小意外。
厨房后廊旁边有一间旧储物间,里面堆放着坏掉的木桶、裂开的篮子和准备劈成柴的旧木板。吉多洗完碗后,本想从后廊绕回幼训部教室,结果听见储物间里传来一阵细小的“吱吱”声。
他停住脚步。
老鼠?
如果是老鼠偷食物,玛莎厨役长会不会生气?
吉多犹豫了一下,还是探头往里看。
储物间里光线很暗,空气里有木屑和潮气味。角落的旧布袋旁,一只学院猫正弓着背,盯着木箱后面。它尾巴一甩一甩,显然发现了什么。
吉多小声说:“你抓到老鼠了吗?”
猫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在说:小孩,别碍事。
吉多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木箱后面露出一小块黑麦面包。
他愣住。
面包。
虽然看起来掉了灰,但还是面包。
也许是昨天哪个厨役搬东西时落下的。
也许是老鼠拖来的。
也许已经不能吃。
但吉多的脚还是不听话地往里迈了一步。
他走进储物间,绕过木桶,伸手想去够那块面包。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搬货车经过的声音。车轮撞到门边一根木楔,木楔松开,储物间那扇老旧木门“砰”地一声滑了回来。
门关上了。
吉多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推门。
没推开。
他又用力推。
门依旧纹丝不动。
外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门。
吉多的心慢慢提起来。
“有人吗?”
他拍了拍门。
声音闷闷的。
厨房后廊很吵,厨役们正在搬桶、劈柴、清洗餐盘,根本没人注意到这间旧储物间。
吉多又拍了几下。
“玛莎女士?”
没人回应。
学院猫从木箱上跳下来,轻巧地钻进墙角一个破洞,眨眼就不见了。
吉多看着那个洞,羡慕极了。
可惜他不是猫。
他蹲下来试了试。
洞太小,连他的脑袋都过不去。
储物间没有窗,只有靠近顶端的墙缝透进一点灰白光线。屋里不算完全黑,但越来越闷。吉多站在门边,忽然觉得昨晚卡在墙洞里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次没有面包边。
也没有艾拉。
他有点慌了。
他继续拍门,声音越来越急。
“有人吗?我在里面!”
外面传来脚步声。
吉多眼睛一亮。
可脚步声从门前经过,没有停。
他赶紧大喊:“这里!我在这里!”
声音喊出去后,他才想起自己嗓子前几天还没完全恢复,喊得太急,喉咙立刻疼起来。
外面依旧没人回应。
吉多靠着门坐下来,抱住膝盖。
他开始后悔。
就不该看那块面包。
不,就不该走后廊。
不,就不该半夜偷厨房,不然今天也不用刷锅,不用刷锅就不会经过储物间。
想到这里,他吸了吸鼻子。
他不是想哭。
只是储物间灰太多。
就在吉多努力说服自己没有想哭时,门外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吉多?”
他猛地抬头。
“艾拉?”
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艾拉的声音更近了:“你又在里面干什么?”
吉多立刻站起来,扑到门边。
“我被关住了。”
“为什么会被关住?”
吉多沉默了一下。
“我看见一块面包。”
门外也沉默了一下。
艾拉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忍耐什么。
“你等着。”
吉多赶紧退后。
外面传来拖东西的声音,像是艾拉在搬门口挡住的木箱。过了一会儿,她用力推了推门。
门还是没开。
“卡住了。”艾拉说。
吉多紧张问:“能打开吗?”
“能。”
她的声音很稳。
不知道为什么,吉多一听她这么说,心里就安定了不少。
外面又传来几下撞门声。
砰。
砰。
门板震动,灰尘从门缝里落下来。
吉多退得更远,小声说:“你小心。”
艾拉没有回答。
下一刻,外面响起一声短促的吸气。
然后——
砰!
门旁那面年久失修的薄木墙猛地震了一下。
吉多瞪大眼睛。
又是一下。
砰!
木板裂开。
第三下时,一块松动的板条被直接砸开,刺眼的光从破洞里照进来。
吉多呆呆看着那个洞。
洞口外,艾拉收回拳头,皱着眉甩了甩手上的木屑。
“过来。”
吉多愣愣地走过去。
艾拉又补了一脚,把破开的木板踢宽一些。洞不大,但足够吉多钻出来。
他趴下,从洞里爬了出去。
刚爬到一半,后领就被艾拉抓住,一把薅到了外面。
吉多坐在后廊地上,头发上全是灰,脸上也沾了一道黑印。
他回头看向储物间墙上那个破洞。
那真的是一个洞。
不是裂缝。
不是门缝。
是艾拉用拳头砸出来的洞。
吉多震惊地看向她。
“你……你把墙打坏了。”
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那面本来就破旧的木墙。
“它本来就快坏了。”
吉多小声说:“可是现在坏得更明显了。”
艾拉皱眉:“那你想继续在里面待着?”
吉多立刻摇头。
不想。
一点也不想。
艾拉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木板,挡在破洞前,试图让它看起来没那么可怕。
结果挡不住。
因为洞太明显。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吉多和艾拉同时僵住。
玛莎厨役长站在后廊尽头,手里端着一盆削好的土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先落在墙洞上。
再落在艾拉的拳头上。
最后落在吉多灰扑扑的小脸上。
空气安静得可怕。
吉多觉得自己今天可能不止要刷锅。
也许还要刷墙。
艾拉往前站了一步。
“他被关在里面了。”
玛莎看着她。
“所以你拆了我的储物间?”
艾拉认真纠正:“只拆了一小块。”
玛莎眉毛微微一抬。
吉多赶紧说:“是我不好。我不该进去。”
玛莎看向他:“为什么进去?”
吉多嘴唇动了动。
艾拉看了他一眼。
吉多低下头,小声说:“我看见一块面包。”
玛莎闭了闭眼。
那表情像是厨房女王正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用土豆砸人。
片刻后,她把土豆盆往旁边厨役手里一塞。
“艾拉,下午去找木工师傅,把这面墙补上。你负责搬木板。”
艾拉点头:“是。”
“吉多。”
吉多站得笔直。
“你午餐后也来。帮忙捡木屑,扫地。”
吉多小声问:“会影响晚饭吗?”
玛莎盯着他。
吉多立刻闭嘴。
玛莎冷冷道:“如果你动作快,就不会。”
吉多迅速点头。
玛莎转身离开前,又补了一句:“还有,那块面包已经发霉了。谁都不准吃。”
吉多心里一阵后怕。
幸好还没拿到。
不然他可能已经吃了。
玛莎走后,后廊只剩吉多和艾拉。
吉多看着她手背上擦出的红痕,小声问:“疼吗?”
艾拉低头看了一眼。
“不疼。”
吉多不太信。
她刚才可是用拳头砸开了墙。
“谢谢你。”他说。
艾拉看向他。
吉多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昨晚也是,今天也是。谢谢。”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别开脸。
“你以后别总把自己弄进洞里。”
吉多点头:“我尽量。”
艾拉皱眉:“不是尽量,是不要。”
“好。”吉多立刻改口,“不要。”
艾拉这才满意一点。
两人往幼训部教室走去。
路上,巴德正好从拐角冒出来。
他看见吉多满头灰,又看见艾拉手背上木屑和红痕,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发生了什么?”
吉多还没开口,艾拉已经冷冷说:“墙坏了。”
巴德吸了一口气。
“你们和墙战斗了?”
吉多痛苦地闭上眼。
完了。
巴德已经开始取名字了。
果然,巴德低声而庄重地说道:“活着吃饱小队第二次重大事件——储物间破墙营救。”
吉多小声说:“能不能不要重大?”
巴德完全没听见。
“艾拉一拳破墙,救出被黑暗囚禁的小队成员。”
艾拉看向他:“你再说,我让你也体验一下墙。”
巴德立刻咳了一声。
“当然,细节仍需谨慎记录。”
吉多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在学院里的名声已经很奇怪了。
喷火蚯蚓。
挑帽子。
水盆洗礼。
午夜面包边远征。
现在又多了破墙营救。
他只是想吃饭而已。
为什么事情总会变成这样?
可当他偷偷看向艾拉时,又觉得这一天也不算太糟。
因为他知道了。
如果他卡在墙里,艾拉会把他拽出来。
如果他被关在储物间,艾拉会一拳砸开墙。
这让吉多心里那个小小的暖意,又冒出来一点。
像一颗很小的火星。
不炸。
也不吓人。
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