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界域联盟成立后第三个月,陈默回到了神农大世界。
他站在那三亩荒地的田埂上,看着地里的金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父母残魂化作的光晕,在不远处温柔地悬浮着,像两盏不灭的灯,守着这片地,也守着他回来的路。
雷宝蹲在他肩头,难得安静,黑豆眼望着那片金穗,像是在出神。陈默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仰起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叽了一声,像是在说“回家了”。
是啊,回家了。
陈默在田埂上坐下,闭上眼,感受着这个世界的气息。风吹过灵田的声音,溪水流淌的声音,草木生长的声音,鸟兽鸣叫的声音,还有远处那些开垦灵田的凡人们劳作的号子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唱着一个世界从死寂走向繁荣的全部历程。
他坐了三天。
三天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听着,感受着。感受泥土的呼吸,感受种子的心跳,感受这片天地间流淌的、越来越浓郁的生机。
第三天黄昏,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色时,陈默睁开了眼。
他从怀里取出神农尺。
尺身是暗沉的青铜色,触手冰凉,上面刻着的古老农谚和谷纹,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三年了,这把尺子跟着他开荒,种地,传道,从荒界到天宫,从天宫到混沌,又从混沌回到这里。它像一位沉默的老友,陪他走过了最艰难的路,也见证了他从凡人到农神的一切。
陈默双手托着神农尺,缓缓站起。
他将神农尺举过头顶,尺尖指向苍穹。
“以农道之名。”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古老的钟声,瞬间传遍整个神农大世界,又穿过界壁,传向更远的、那些与神农大世界有联系的世界——孙策的东方星域,诸葛亮的南方蛮荒,陈临掌管的诸天灵种库,老金的九界天,还有无数在混沌中被陈默救活的小世界、中千世界。
所有世界,所有生灵,在这一刻,都听见了这个声音。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们能感觉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陈默继续念诵,每个字都像古老的符文,从他口中吐出,融入虚空:
“贯通诸天壁垒,连结万界灵脉,流通神农神种,滋养亿万生灵——”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松开了手。
神农尺没有落下,而是悬在半空,开始缓缓旋转。
起初很慢,像一片落叶在风中飘摇。然后越来越快,快成一道暗金色的光轮。光轮中,尺身上的那些农谚和谷纹,一个接一个亮起,脱离尺身,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符,在虚空中飞舞、盘旋。
“嗡——”
神农尺本身,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像龙吟般的鸣响。
然后,它碎了。
不是崩碎,是分解。暗沉的青铜尺身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粒微缩的种子虚影。种子虚影旋转、汇聚,重新组合,但不再是尺的形状,而是一座——桥。
一座由无数种子虚影构成的光桥。
桥身是淡金色的,半透明,像晨曦穿过薄雾的朦胧光彩。桥面很宽,足以让千军万马并行。桥两侧没有栏杆,只有流淌的、像星河一样的光带,光带中沉浮着亿万种作物的虚影——稻、麦、黍、稷、豆、麻、黍、粟……凡世间有的,这里都有。
桥的一端,落在神农大世界那三亩荒地的正中央。
另一端,延伸向虚空深处,看不见尽头。
陈默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对着桥身轻轻一点。
“去。”
他说。
光桥动了。
它像一条苏醒的光龙,猛地朝虚空深处窜去!速度快到无法形容,瞬间就消失在视线尽头。但它经过的轨迹,在虚空中留下了一道淡金色的、永恒不散的印记,像画家在画布上挥出的第一笔,鲜明,深刻,不可磨灭。
光桥在混沌中穿行。
它穿过一团团灰色的气流,穿过漂流的破碎大陆,穿过那些沉寂的、死去的世界。每经过一个世界——只要是活着的,有生灵的,哪怕再小,再弱——光桥就会分出一道细细的分支,像树根分出根须,轻轻搭在那个世界的界壁上。
分支触碰到界壁的瞬间,界壁自动打开一道口子,让分支延伸进去,一直延伸到世界的核心,延伸到地脉深处,然后,扎根。
“轰——”
被光桥连接的世界,同时一震。
不是灾难,是新生。
世界核心处,那道细小的光桥分支,开始发光。光芒顺着地脉流淌,像血液流进血管,瞬间传遍整个世界。于是,那些枯萎的灵脉,复苏了;那些堵塞的灵气通道,通畅了;那些贫瘠的土地,肥沃了。
更神奇的是,所有被光桥连接的世界,它们的灵脉,通过光桥,连在了一起。
像一个巨大的、遍布诸天的网络。
富饶世界的灵气,可以顺着光桥,流向贫瘠的世界;贫瘠世界的特产,也可以通过光桥,流向需要的地方。灵气、资源、信息……一切可以流动的东西,都在这个网络中自由交换,没有阻碍,没有损耗。
那些曾经因为灵气枯竭而走向衰亡的小世界,地底涌出了灵泉;那些因为土地贫瘠而饿殍遍野的凡界,土壤变得黝黑肥沃;那些因为资源匮乏而互相征伐的中千世界,忽然发现,邻居家有的,自家也有了,没必要再打了。
饥荒,第一次在诸天万界的某些角落,出现了缓解的迹象。
但这还不够。
陈默站在光桥的起点,望着桥身延伸向无尽虚空,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真正的“永绝饥荒”,需要两样东西。
一是流通的渠道——光桥已经打通了。
二是……种子。
能适应任何环境、能在任何土地生长、能养活任何生灵的种子。
陈默转过身,看向灵种库的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刻,灵种库中,陈临睁开了眼。
他面前那本由光芒凝成的巨大书册,正在疯狂翻页。每一页上,都浮现出光桥连接的新世界的信息——地理位置、气候特征、土壤成分、灵气浓度、现有作物种类……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书册撑爆。
陈临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他眼神很亮,亮得像燃烧的星。
他双手在虚空中快速点动,像弹奏无形的琴键。随着他的动作,灵种库里,那些悬浮在网格中的种子,开始动了。
它们从网格中飞出,像亿万颗流星,汇聚成一道道彩色的洪流,涌向光桥的分支,涌向那些新连接的世界。
金穗稻的种子飞向寒冷的世界——它们能在冰雪中生长,穗子像小太阳,能散发温暖。
赤炎麦的种子飞向炎热的世界——它们以火焰为养分,麦粒像红宝石,能解暑毒。
冰晶莲的种子飞向永冻的世界——它们在寒冰中开花,莲子像水晶,能净化水源。
甘泉豆的种子飞向干旱的世界——它们的根能深入地下千里,汲取水分,豆荚像水囊,一捏就出水。
还有无数陈默在混沌中收集、改良的种子,飞向无数曾经被认为“无法耕种”的世界——酸土、碱地、沙暴、雷泽、毒瘴、魔气……总有一种种子,能在那里扎根,生长,结出能吃的果实。
陈临的工作量极大,可他做得有条不紊。三年的灵种库执掌,让他对诸天万界的土地、气候、作物了如指掌。现在,他就像一位最高明的调配师,将最合适的种子,送往最需要它的地方。
而所有种子的发放,都是——免费。
不需要供奉,不需要交换,不需要任何代价。任何生灵,只要需要,就可以在自家世界的“灵种领取点”——通常是光桥分支扎根的地方——申领一粒种子。
是的,一粒。
陈默定的规矩:每人每次,只能领一粒。
不是吝啬,是希望。
“一粒种子,能种出一株庄稼。一株庄稼,能结出百粒种子。百粒种子,能种出一片田。一片田,能养活一家人。”陈默的声音,通过光桥,传遍所有连接的世界,“然后,一家人,能帮助更多的人。如此循环,代代相传,饥荒可绝。”
这规矩很简单,很朴素,像老农在田埂上教孙子:一粒种子,要珍惜。
凡界,西岭坳。
就是陈默当年去请那位老农的那个村子。村子很穷,土地贫瘠,三年里有两年闹饥荒。村里人大多面黄肌瘦,孩子们饿得肋骨根根凸出,眼睛显得特别大。
村口的老槐树下,搭了个简陋的草棚,草棚里摆着一张破木桌,桌上放着一个粗陶碗,碗里堆着小山般的、金灿灿的种子。
这是三天前,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在村口,变成的“灵种领取点”。村长战战兢兢地靠近,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告诉他可以免费领种子,一人一粒,种下去,三天可收。
村长将信将疑,但还是召集村民,排队领种。大部分人都领了,但也有不信的,觉得是妖怪的把戏,领了种子就扔了,或者偷偷煮了吃——结果吃下去后,不仅不饱,反而拉了一整天肚子,因为种子里的生机太浓,凡人肠胃受不住。
相信的人,把种子种在了自家最好的地里。
三天后的黄昏,相信的人,都跪在了田埂边,哭得不能自已。
田里,金灿灿的谷子堆成了山。
不是夸张,是真的“山”。一株灵谷,长了三丈高,茎秆粗如大腿,穗子沉甸甸的,每穗都有上千粒谷子,粒粒饱满,像小太阳。一株灵谷收的粮食,够一家人吃一年。
而这样的灵谷,他们每家都种了一株。
整个西岭坳,一夜之间,从饥荒边缘,变成了粮仓。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男孩,正蹲在草棚边,眼巴巴地看着碗里那些金灿灿的种子。他叫狗娃,今年六岁,爹娘都饿死了,跟瞎眼的奶奶过活。奶奶病得下不了床,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饿得眼前发黑,走路都打晃。
他刚才也排队领了一粒种子,可领到后,他犹豫了。
种下去,要三天才能收。他等不了三天了,他怕自己今晚就饿死了。奶奶也等不了,奶奶已经两天没喝水了,嘴唇干得裂开了口子。
狗娃看着掌心里那粒金灿灿的种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個决定。
他把种子放进嘴里,想吞下去。
哪怕拉肚子,哪怕死,他也想尝尝,饱是什么滋味。
可他太饿了,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种子卡在喉咙里,噎得他直翻白眼,小脸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一道红影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面前。
是雷宝。
它歪着头,黑豆眼盯着狗娃,看着他憋红的脸,看着他喉咙的蠕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它“叽”了一声,飞到狗娃肩膀上,用喙轻轻一啄狗娃的后颈。
“噗——”
狗娃喉咙一松,种子被一股柔和的力量顶了出来,掉在地上。他大口喘气,眼泪都咳出来了。
雷宝落在地上,叼起那粒种子,用爪子刨了个小坑,把种子埋进去,然后用翅膀拍了拍土。做完这些,它又飞起来,绕着狗娃飞了一圈,然后停在他面前,张开嘴。
“呸。”
一粒金灿灿的、饱满的灵谷,从它嘴里吐出来,落在狗娃掌心。
那灵谷比领取的种子大一圈,表面有淡淡的金色光晕,还带着雷宝口水的湿气——呃,或许不是口水,是某种温和的灵液。
狗娃愣住了,他看看掌心的灵谷,又看看眼前这只奇怪的红毛鸡。
雷宝“叽”了一声,用翅膀指了指灵谷,又指了指狗娃的嘴,意思是“快吃”。
狗娃犹豫了一瞬,但饥饿战胜了一切。他把灵谷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灵谷入腹的瞬间,一股温暖的热流从胃里扩散开,流向四肢百骸。他饿得发昏的脑袋清醒了,发软的腿有了力气,连眼前发黑的视野都清晰了。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干裂的嘴唇,正在愈合。
他呆了。
然后,他“哇”一声哭出来。
不是伤心,是狂喜,是劫后余生,是绝处逢生的巨大冲击。他跪在地上,对着雷宝,对着天空,对着那道光桥延伸而来的方向,拼命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鲜血混着眼泪流了满脸。
“谢谢……谢谢……”他哭喊着,声音嘶哑,“谢谢神仙……谢谢鸡神仙……”
雷宝歪着头看他,黑豆眼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它又“叽”了一声,然后扑棱翅膀,飞到草棚的碗边,飞快地叼起一粒种子,又飞回来,偷偷塞进狗娃破烂的口袋里。
做完这些,它立刻飞走,落在远处一棵树上,假装看风景,可黑豆眼不时往这边瞟,像是在观察狗娃的反应。
狗娃摸着口袋里那粒种子,哭得更凶了。
他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家跑。他要告诉奶奶,他们有救了,他们有粮食了,他们能活下去了!
陈默站在光桥的起点,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了狗娃的绝望,看见了雷宝的小动作,看见了狗娃的狂喜和眼泪。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嘴角有很淡很淡的笑意。
雷宝飞回来,落在他肩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叽了一声,像是在说“我干得好吧”。
陈默伸手,轻轻弹了弹它的脑袋。
“贪吃鬼,什么时候偷藏的灵谷?”
雷宝缩了缩脖子,用翅膀捂住头,装无辜,黑豆眼眨巴眨巴,意思很明显:我没有,我不是,你别乱说。
陈默笑了,没再追究。
他抬起头,望向光桥延伸的尽头,望向那无数被连接的世界,望向那些正在领种、播种、收获、哭泣、跪拜、感恩的亿万生灵。
风吹过,带来远方泥土的芬芳,和谷物成熟的香气。
从此,诸天再无饥荒。
陈默在心中,轻轻地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三亩荒地,走向田埂上父母残魂化作的温柔光晕,走向这个他一手创造、又被他用光桥连接向诸天万界的,最初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