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丰收从堂屋里冲出来的时候,左手端着一个洗脸盆,右手提着一只水桶,胳膊底下还夹着两个麻袋。他的样子很狼狈——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扣子扣错了位,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碎石地上。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招财要吐了,他得接住。
他跑出堂屋的瞬间,脚步猛地刹住了。
洗脸盆差点脱手飞出去。
招财已经开始吐了。
不是他想象中的“呕”一下,吐出一两件东西。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超出了他所有认知的景象——招财张着嘴,金币、金条、珠宝、玉器,像瀑布一样从它的喉咙里涌出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掉,而是一股一股地流,金色的、白色的、绿色的、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月光下形成一条发光的河流。河流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叮叮当当的脆响,然后堆起来,一层一层地堆起来,像一座正在被快速建造的金字塔。
李丰收端着洗脸盆站在堂屋门口,嘴张着,眼睛瞪得像两只铜铃。他看着那条金色的河流从招财的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看着那座金字塔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地长高,脑子里一片空白。洗脸盆从他手里滑了下去,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他没有去捡。水桶也从手里滑落了,麻袋也掉了。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招财没有看他。它的眼睛闭着,嘴张着,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承受一种巨大的、但又是愉悦的释放。金币从它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体温,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金属还是阳光的气味。那些金币不是普通的金币——它们比李丰收以前见过的那些金珠子大了好几圈,每一枚都沉甸甸的,表面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像老玉一样的光。
金条接着涌出来了。一根,两根,十根,二十根。每一根都有手指那么长,两指那么宽,表面光滑得像被舔过一千遍。它们从招财的嘴里滑出来的时候,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浑厚的声响,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然后是珠宝。红宝石、蓝宝石、翡翠、白玉、珊瑚、玛瑙,有的镶在金座上,有的散落着,有的已经被打磨成了圆珠,有的还保留着原始的、粗糙的矿石形态。它们在月光下发出各种颜色的光,红的像血,蓝的像深海,绿的像春天的嫩叶,白的像冬天的初雪。那些光交织在一起,在院子里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
李丰收的腿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承受不住。三年来,他搬过砖,送过外卖,串过肉串,代过驾,被招财吃空了米缸,咬爆了车胎,吞了电视,吃了假钞,吐过金珠子。他以为他已经见识过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了。但此刻,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看着一座金山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地长高,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井底的青蛙,被一只金色的巨鸟叼出了井口,第一次看见了天空的全貌。
洗脸盆早就满了。不是被李丰收接满的,是财宝堆到了墙角,把洗脸盆淹没了。水桶也满了,麻袋也满了,不是装的,是被财宝埋住了。招财还在吐,金山还在长,已经从院子中央蔓延到了院墙根,从院墙根蔓延到了堂屋门口。李丰收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退进了堂屋里,站在门槛后面,看着那座金山一步一步地逼近他的脚尖。
金山不再是一座了。是好几座连在一起的山脉,金币堆成的山,金条堆成的岭,珠宝堆成的谷。院子里已经看不到地面了,全是金色。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刺眼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光。
招财终于闭上了嘴。
它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咕噜,像是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于停了下来。它打了个嗝,一颗鸽子蛋那么大的红宝石从它嘴角滚了出来,落在金山上,叮的一声,弹了两下,稳稳地嵌在两枚金币之间。红宝石在月光下发出深邃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红光,把周围的金币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招财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金山上,喘着粗气。它的肚子瘪了,瘪得比三年前刚来的时候还瘪,像一只被放光了气的气球。它的眼睛闭着,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呼吸已经平稳了,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得意的、满足的微笑。
李丰收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满院子的财宝,看着那座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山,看着躺在金山上的招财。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他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假钞团伙的金币、王建国偷盗团伙的赃物、山里三伙强盗的藏宝,加在一起,最少值两千万,也许更多。
“两……两千万?”他的声音像是从别人的嘴里发出来的,又细又飘,在空中晃了两下就散了。
招财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嫌弃,一点得意,一点“你看我多厉害”的炫耀。
李丰收从堂屋里走出来,脚踩在金币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金币在他脚下滑动,金条绊他的脚,珠宝硌他的脚心。他走到招财面前,一屁股坐了下来,坐在金山上。金币在他屁股下面发出被压实的咯吱声。
他伸出手,从身边抓起一把金币,让它们从指缝里漏下去。叮叮当当,声音清脆得像风铃。他又抓起一把金条,沉甸甸的,压在手掌上,像握着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热铁。他放下金条,捡起那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举到眼前,透过它看月亮。月亮变成了红色的,圆圆的,像一颗悬在天上的、巨大的红宝石。
他放下红宝石,转头看着招财。
“你不是只吃不拉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埋怨还是撒娇的语气。
招财睁开眼睛,金色的瞳仁里映着他瘦削的脸。它的嘴张开,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累了,又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骗你的。”
李丰收愣住了。
“我只对坏人‘不拉’。”招财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笑,“对你,我存着呢。”
李丰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盯着招财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安静的、坦然的、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真诚。
“你这三年把我吃破产,”李丰收的声音有点抖,“就是为了存钱给我?”
招财把下巴从金山上抬起来,歪着脑袋看他,表情像是在说“这还用问吗”。“不然呢?”它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以为我喜欢吃你的剩饭?”
李丰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感动,是委屈。三年了,他被这只貔貅吃空了米缸、吃空了面缸、吃空了腊肉架、吃光了鸡蛋、吃掉了电视、吃掉了手机、吃掉了衣服、吃掉了假钞、吃掉了匕首钢管对讲机道袍桃木剑铜钱。他搬过砖,送过外卖,串过肉串,代过驾,瘦了二十斤,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过。他以为招财只是一只不知餍足的神兽,吃他的,喝他的,嫌弃他的穷,挑剔他的肉。他从来没有想过,它吃那么多,是为了存钱给他。
他伸出手,搂住招财的脖子,把脸埋在它金色的、带着金属味的毛发里。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招财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它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嫌弃地翻白眼,只是安静地趴着,让李丰收搂着它的脖子,把眼泪糊在它的毛上。它的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扫过金币,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李丰收哭了很久。哭到鼻涕流出来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嗓子哑了。他哭的不仅仅是这三年受的苦,还有那些一个人扛着米袋走在村道上的黄昏,那些在工地上被砖磨破了手掌的白天,那些骑着电动车在深夜的街头奔波的夜晚。他以为那些苦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看见,没有人会在意。但招财看见了。它一直在他身边,看着他,记着他,把那些苦一口一口地吞进肚子里,炼成了金子,存在肚子里,等着这一天,全部吐出来给他。
他哭够了,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样子狼狈极了。招财看着他,没有嫌弃,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毛茸茸的,痒痒的。
“别废话了,”招财的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少年音,但多了一层温柔的、像是哄孩子的调子,“赶紧数钱,明天我教你开合作社。”
李丰收破涕为笑。他吸了吸鼻子,又用袖子擦了擦脸,从金山上抓了一把金币,一枚一枚地数。数到第七枚的时候,招财忽然开口了。
“还有,”它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的腔调,“给我买张新床。旧的被你睡塌了。”
李丰收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招财。招财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明明是你压塌的!”李丰收的声音高了半度。
“你睡地上也没见我嫌弃你。”招财的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
李丰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这三年,招财睡床,他睡地板;招财睡沙发,他睡地板;招财睡塌了床,他还是睡地板。招财确实没有嫌弃过他——虽然它翻过无数次白眼,但从来没有因为他穷、因为他睡地板、因为他买不起好肉而离开他。
他低下头,继续数金币。
招财把下巴搁在他的腿上,尾巴慢悠悠地摇。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金山上,照在那一人一兽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院墙上,投在那些闪闪发光的财宝上。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慢慢升起来了。第一缕晨光照进院子,照在金币上,折射出万道金光。那些光从院子里漫出去,漫到村道上,漫到老槐树下,漫到邻居家的窗户上。整个村子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李丰收坐在金山上,膝盖上堆着还没来得及数的金币,腿上搁着招财的大脑袋。他的手在金币间翻动,哗啦哗啦的声音和招财的呼噜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安静的、没有歌词的晨曲。
他数了一整夜,才数了一个角。
剩下的那些,够他数一个月的。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招财有的是耐心。
那些金子,那些珠宝,那些堆满了院子的财宝,都是招财一口一口存下来的。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这一天——让他不再挨饿,不再睡地板,不再为了买一斤肉而算半天的账。
李丰收把手里的金币放下,低下头,在招财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招财的耳朵竖了起来,眼睛睁开了,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他。
李丰收笑了。
晨光中,他的笑很干净,像三年前他第一次在田里捡到那只金色小狗时的笑。
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