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雨下了整整七天。
七天内,诸天万界所有被农道滋养过的土地,都在疯长。荒芜的平原抽出新绿,干涸的河床涌出清泉,就连那些被魔气侵染、本该寸草不生的死地,也在灵雨的冲刷下,一点点褪去污浊,露出底下褐色的沃土,长出嫩芽。
第七天黄昏,雨停了。
最后一滴灵雨从天空落下,砸在神农大世界那三亩荒地的田埂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水花还未落下,整片灵田忽然一震。
不是地震,是共鸣。
以那三亩荒地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波纹扩散开去,瞬间传遍神农大世界,又穿过界壁,传向更远的虚空。波纹所过之处,所有灵田——无论是孙策在东方星域开垦的军田,诸葛亮在南方蛮荒培育的智慧灵田,还是诸天万界亿万万凡人耕种的小块土地——同时亮起柔和的金光。
紧接着,所有正在生长的庄稼,无论什么种类,无论什么季节,都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抽穗。
抽的不是普通的穗,是金穗。
稻、麦、黍、稷、豆……凡是能结穗的,穗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金色不刺眼,很温和,像秋日的阳光,又像丰收的喜悦。穗子低垂,沉甸甸的,压弯了茎秆,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穗与穗相碰,发出沙沙的、像低语般的声响。
亿万灵田,亿万金穗,在同一个瞬间绽放。
诸天万界,无数生灵抬起头,看着自家田里的异象,先是惊愕,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不知谁先跪下,紧接着,一片接一片,黑压压的人群跪倒在田埂边,对着金穗磕头,对着天空祷告。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这是神迹。
是农道的神迹。
神农大世界,三亩荒地边。
陈默盘膝坐着,看着田里那片金灿灿的穗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很柔和。雷宝蹲在他肩头,歪着头看穗子,黑豆眼里映着金光,偶尔叽一声,像是在赞叹。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亮了。
不是日出,是一种更纯粹、更浩瀚的光,从苍穹深处涌出,漫过云层,漫过山峦,漫过整片大地。那光没有颜色,又似乎包含所有颜色,它不刺眼,却让万物无所遁形,仿佛在这光下,一切秘密都不再是秘密。
光汇聚在陈默头顶,渐渐凝成一个人形。
一个老翁。
白发白须,面容古朴,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布袍,赤着脚,手里拄着一根歪扭的枯木杖。他看上去很普通,就像一个凡间随处可见的、在田埂上歇脚的老农。可他的眼睛很特别——左眼是白色,像无云的晴空;右眼是黑色,像最深沉的夜。双眼开阖间,有日月轮转,星辰生灭。
他悬在半空,低头看着陈默。
看了三息,然后,他缓缓落下,落在陈默面前三步处,放下枯木杖,整了整衣袍,弯下腰,深深一揖。
“天道,见过农道之主。”
声音很苍老,很平淡,像风吹过古树的枝叶,可每个字落下,天地都轻轻一颤。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还礼,只是平静地问:“你是此方天地的天道?”
“是,也不是。”老翁直起身,双手拄着杖,目光坦然,“诸天万界,每一界都有其天道。老朽是此方神农大世界的天道,因农道在此成就,故能化形。但老朽亦能感应到,诸天万界无数天道,此刻皆在注视此地,皆在等待农道之主的意志。”
他顿了顿,白须在风中微动:“自开天辟地以来,三千大道并行,各有长短,未有公认第一。今日,万界灵田同绽金穗,是为大道共鸣。此象表明,农道已得诸天认可,为滋养万物、维系众生之第一大道。”
“从今往后,农道所在,天道退避。农道所行,万法让路。”
老翁说完,再次躬身:“老朽,谨代表此方天地,向农道之主臣服。”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一动不动,像一尊古老的雕像。
风停了,云止了,连田里摇晃的金穗都静了下来。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等待陈默的反应。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代表天地的老翁,看着他那双蕴含日月的眼睛,看着他那身朴素得像老农的布袍。然后,他缓缓站起。
他没有去扶老翁,也没有说什么“不必多礼”,只是走到田埂边,弯腰,从一株金穗上摘下一粒谷子。
谷子躺在他掌心,金灿灿的,饱满圆润,表面有天然的农道纹路。
“天道。”陈默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可知,这粒谷子,能活几人?”
老翁直起身,看着他掌心的谷子,沉吟片刻:“若种在沃土,精心照料,一季可结百粒。百粒复种,代代繁衍,千年之后,可活亿万生灵。”
“不错。”陈默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谷壳,“可若没有土,没有水,没有阳光,没有耕种它的人,这粒谷子,就只是一粒谷子。”
他抬头,看向老翁:“农道能成第一,不是因为它最强,而是因为它最根本。剑道可斩星辰,丹道可活死人,阵道可困神魔,可这些道,都要建立在‘活着’的基础上。人若饿死了,什么道都是空。”
“所以,”陈默将谷子放回穗上,转身面对老翁,“我不需要天道臣服。天道自有其职,维护天地运转,调节阴阳平衡,这是你的道。农道亦有农道的职——让万物生长,让众生吃饱。我们各司其职,便是最好。”
老翁愣住了。
他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在证得大道、得到天地认可时,或狂喜,或傲然,或故作谦逊,可从未有人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您……”老翁迟疑道,“不想要天道的权柄?”
“权柄?”陈默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老翁心头一颤,“我若想要权柄,当年就不会离开陈家,来种这三亩荒地。”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的天空,目光悠远:“天道,你臣服也好,不臣服也罢,对我而言,没什么分别。我的路,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老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湛蓝的天空,和几缕流云,“那在何处?”
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点。指尖触及时,空间泛起涟漪,像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中心,景象变幻,不再是神农大世界的天空,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虚空。
那虚空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最原始的混沌气流,像一团团灰色的雾,缓慢地翻滚、流淌。雾气深处,偶尔有巨大的阴影掠过,不知是什么存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混沌。”老翁脸色微变,“您要去那里?”
“那里,还有我要走的路。”陈默收回手,涟漪消失,天空恢复原状。他转过身,看向肩头的雷宝,“去吗?”
雷宝正歪着头看刚才虚空显现的景象,黑豆眼里满是好奇。闻言,它扑棱翅膀飞起来,绕着陈默飞了一圈,然后落回他肩头,昂起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啾!”
声音短促,干脆,像是在说“去!当然去!”
陈默笑了,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然后,他看向老翁:“此方世界,就拜托你了。我那三个弟子,孙策、诸葛亮、陈临,已证下位农神,可镇守一方。若有大事,你可寻他们商议。”
老翁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许久,缓缓点头:“老朽明白了。”
他再次躬身,这次腰弯得更深:“恭送农道之主。愿您……早日归来。”
陈默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亩荒地,看了一眼田里那片金灿灿的穗子,看了一眼远处父母残魂化作的温柔光晕。然后,他抬起脚,朝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没有落地。
脚底触及时,空间自动分开,像拉开一道无形的帘幕。帘幕后面,是那片灰蒙蒙的、翻涌不息的混沌虚空。
陈默走了进去。
雷宝蹲在他肩头,尾尖的火苗在进入混沌的刹那,“噗”一声暴涨,从金色转为炽白,将周围三尺照得通亮。它好奇地左右张望,黑豆眼里映出混沌气流诡异的流动轨迹。
帘幕在身后合拢。
神农大世界的天光、清风、泥土的气息、金穗的沙沙声,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无处不在的、混乱的、充满敌意的气息。
陈默站在混沌中,脚下没有实地,只有流动的灰色气流。那些气流很粘稠,像泥沼,每一步都要费力拔出。气流中还夹杂着细碎的、锋利的空间碎片,像无形的刀,刮在皮肤上,发出“嗤嗤”的轻响。
不过对陈默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农道本源在他体内流转,化作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笼罩全身,气流碰到光晕就自动滑开,碎片撞上光晕就崩碎成更细的粉末。
他走得很稳,像走在田埂上。
雷宝却有点不适应。
它毕竟是活物,习惯了有光、有声、有风的世界。混沌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只有静,只有那种无所不在的压迫感。它不安地动了动,尾尖的火苗跳动得更剧烈了。
忽然,它看见前方有一团气流,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点,缓缓旋转,像个小漩涡。那漩涡中心,隐约有一点彩光闪烁,很微弱,但在这片灰蒙蒙的世界里,格外显眼。
雷宝眼睛一亮。
它以为是什么宝贝,或者至少是什么有趣的东西。它扑棱翅膀,从陈默肩头飞起来,朝那团气流冲去。
陈默正在观察四周的环境,没注意它的动作。等他发现时,雷宝已经一头扎进了气流漩涡。
“别——”陈默刚开口,已经晚了。
“轰!”
那团看似平静的气流,在雷宝闯入的瞬间,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某种混沌法则的暴动。灰色的气流疯狂旋转,速度比之前快了千百倍,形成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十丈的漩涡。漩涡中心产生恐怖的吸力,周围的空间碎片、游离的混沌能量,甚至远处漂过的一块残破大陆碎片,都被扯了进去,瞬间绞成粉末。
雷宝在漩涡中心,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狂暴的气流卷了进去。
“叽——!!!”
一声短促的、变调的惊叫,然后,没了声音。
陈默脸色微变,身形一闪,冲到漩涡边缘。他没贸然进去,而是抬手,五指张开,对着漩涡中心虚虚一抓。
农道本源化作一只金色的手掌,探入漩涡,无视狂暴的气流,在中心一阵摸索,然后用力一捞——
捞出来一团东西。
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像个球。球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乱糟糟的红色羽毛,羽毛全部炸开,根根直立,上面还沾着灰色的混沌泥浆。球在陈默掌心滚了滚,从羽毛缝隙里露出一双黑豆眼,眼神呆滞,惊魂未定。
是雷宝。
它被气流卷进去的瞬间,本能地缩成一团,用羽毛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混沌气流的撕扯力太强,把它一身顺滑的羽毛全给炸起来了,现在看起来像个长毛的刺猬,又像个被顽童揉乱了的毛线团。
陈默看着掌心这团毛球,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看见自家顽皮孩子闯祸后、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的笑。
他伸出另一只手,食指弯曲,轻轻弹了弹毛球的脑袋。
“咚。”
很轻的一声。
毛球被弹得晃了晃,羽毛抖了抖,从里面传出闷闷的、委屈的“叽”声。
“让你乱飞。”陈默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混沌不是神农大世界,这里没有规矩,只有混乱。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要命。”
毛球缩了缩,从羽毛缝隙里偷看他一眼,眼神可怜巴巴的。
陈默摇摇头,双手合拢,将毛球捧在掌心,轻轻揉了揉。农道温和的本源之力渗透进去,抚平它体内被混沌气流冲击的紊乱气息,也把它炸开的羽毛一点点理顺。
片刻后,毛球变回了雷宝的样子。
只是羽毛还有点乱,尾尖的火苗也蔫蔫的,不复之前的嚣张。它站在陈默掌心,低着头,用喙整理胸前的羽毛,偶尔抬头偷瞄陈默一眼,又赶紧低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默把它放回肩头。
“跟紧我,别乱跑。”他说。
雷宝用力点头,爪子紧紧抓住他的衣襟,这次是真的不敢乱动了。
陈默抬起头,望向混沌深处。
那里,灰蒙蒙的气流更加浓稠,偶尔有巨大的阴影缓缓漂过,像沉睡的巨兽。更远处,似乎有微弱的光在闪烁,不是一点两点,是成片成片的,像星空,可那“星光”给人的感觉,不是温暖,而是某种冰冷的、古老的、充满敌意的存在。
“走吧。”陈默说,抬脚朝那个方向走去。
雷宝蹲在他肩头,尾尖的火苗重新亮起,这次不再乱晃,而是稳定地燃烧着,像一盏小小的灯,照亮前方三尺的混沌。
一人一鸡,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深处。
身后,那团炸开的气流漩涡,缓缓平息,重新变回一团普通的混沌气流,慢慢飘远。
混沌,依旧无边无际,依旧寂静无声。
只是多了两个渺小的、却坚定前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