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集:“我吃够了”
天还是黑的,但院子里亮得像白天。不,比白天还亮。那种光不是太阳的白色,不是月亮的银色,而是一种浓稠的、流动的、像蜂蜜一样黏稠的金色。它从招财的肚子里涌出来,透过皮肤、透过毛发,把整个院子浸泡在一片温暖的、沉甸甸的光芒里。
李丰收蹲在招财面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被金光刺得眯成了一条缝。他已经在招财身边守了一整夜,腿麻了换姿势,腰酸了直起来,困得眼皮打架就用冷水拍脸。他没有去睡,也不敢去睡。招财肚子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到他觉得下一秒钟就会有什么东西破体而出。
招财趴在地上,巨大的身体占据了大半个院子,肚子像一座隆起的小山丘,金光从山丘的每一条裂缝里往外渗。它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沉,尾巴不再卷了,软软地垂在地上,像一根失去了力气的金色绳子。
李丰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招财的耳朵。耳朵是热的,烫的,像刚从太阳底下晒过的石头。招财没有睁眼,但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你还好吗?”李丰收的声音很轻,怕惊动什么。
招财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金色的、湿润的、像融化的琥珀一样的瞳仁。它看了李丰收一眼,然后嘴张开,吐出了三个字。
“我吃够了。”
李丰收愣了一下。他等了一夜,以为它会说“我要吐了”或者“准备好了吗”之类的话。他从来没有想过,它开口说的第一句会是这三个字。
“什么意思?”李丰收的声音有点发紧,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招财的眼睛睁大了一些,金光从它的瞳孔里溢出来,照在李丰收的脸上,照出他眼角那些细密的、三年才长出来的皱纹。“你喂了我三年,”它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没抱怨过一句。我决定帮你。”
李丰收的鼻子忽然一酸。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带着鼻音的单音节。他用力咽了一下,把那股冲到眼眶里的热意压了回去,挤出一个笑。
“你要帮我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轻松,“帮我吃饭?”
招财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李丰收太熟悉了——从它还是小狗的时候就会翻,翻了三年,翻得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有杀伤力。金光从它翻动的眼球上掠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金色的弧线。
“你退后三步。”招财说,语气不像商量,像命令。
李丰收没动。他看着招财那双在金光中变得透明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预感。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类似于站在悬崖边上的、心跳加速的兴奋。
“退后三步。”招财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肚子里的金光随着它的声音猛地亮了一下。
李丰收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脚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再退三步。”招财说。
李丰收又退了六步。这次退得有点急,左脚踩到了右脚,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院墙才站稳。
“再退。”招财的声音从院子的另一端传来,已经有些远了。
李丰收看着自己脚下的位置——他已经从院子中央退到了院墙根,背后就是那堵他爹在世时砌的、已经裂了好几道缝的土墙。他退无可退了,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凉意透过衣服,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你到底要干嘛?”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被耍了的感觉。
招财没有回答。它的嘴张开了。
不是平时那种打哈欠的张法,也不是吃东西时那种随意的张法,而是一种缓慢的、庄严的、像是要举行某种古老仪式的张开。它的上下颚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分开,金色的光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像一扇门被从里面推开。起初只是一道细细的缝,光从缝里挤出来,细得像一根金针。然后缝变大了,光变粗了,像一根金色的柱子从招财的嘴里拔地而起,直直地冲向天空。
整个院子亮如白昼。
不,比白昼还亮。亮到李丰收睁不开眼,亮到他只能抬起手臂挡住脸,从指缝里往外看。他看见招财的身体在金光中变得透明,看见它的骨架、血管、内脏,看见那些在它肚子里翻滚的、熔化的、正在重铸的金色的液体。液体像岩浆一样在它的腹腔里流动,旋转,凝聚,时而散开,时而合拢,像一场无声的、壮丽的天体运动。
叮叮当当。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不是从肚皮里传出来的闷响,而是从喉咙里涌出来的、清脆的、密集的、像一万枚硬币同时滚落的声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从雨滴变成了瀑布,从低语变成了轰鸣。李丰收的耳膜被震得发疼,但他没有捂耳朵。他怕错过什么。
招财的喉咙里,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汇聚成了一首古老的、没有旋律的交响乐。金色的光随着声音的节奏一明一暗,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种比语言更古老、比时间更久远的东西在苏醒。
李丰收从指缝里看着这一切,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看着招财张大的嘴,看着那里面翻滚的、沸腾的金色海洋,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要吐了?”他的声音在轰鸣中细得像一根线。
招财的眼睛转向他,金色的瞳仁里映着他靠在墙根上的、瘦削的、被照得几乎透明的身影。它的嘴张得更大了,几乎裂到了耳根,喉咙里的金色液体已经涌到了嘴边。
招财点头。
李丰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转身,朝屋里跑去。他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急切的、慌张的、又有点好笑的腔调:“等等!我去拿个盆!”
招财趴在院子里,嘴张着,金光从它的喉咙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照在李丰收狂奔的背影上,照在堂屋的门槛上,照在那堵裂了缝的土墙上。
它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又一下。
在满院的金光中,那两下摆尾显得格外安静。
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