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丰收就坐在了堂屋的桌子前。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天的安排,字迹潦草但用力,笔尖戳破了好几个洞。招财趴在他脚边,巨大的身体把地面占了一大半,尾巴从门框下面伸出去,在院子里一扫一扫的。李丰收把纸举到眼前,一项一项地念给自己听。
“白天工地搬砖,下午送外卖,晚上烧烤摊串肉,凌晨代驾。”
念完了,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站起来,低头看着招财。招财正仰着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那张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凸了出来,下巴尖了,眼窝也凹下去了。
“你呢,不睡觉?”招财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少年音,但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在责备。
李丰收笑了,蹲下来,拍了拍招财的脑袋,毛茸茸的,暖洋洋的。“你吃了我再睡。”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招财没有说话,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尾巴慢悠悠地摇了两下。
工地在新开发区,离村子有十几公里。李丰收开着那辆二手面包车,招财坐在副驾驶上,太大了,座椅装不下它,它只能把前腿搭在仪表盘上,脑袋顶到挡风玻璃。路过的车都减速多看两眼,以为是车上拉了一头金色的小牛。
搬砖的活和以前一样,一摞十五块,四十多斤,从东边搬到西边,从西边搬到东边。李丰收今天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不是为了多挣钱,是为了省时间。搬完一车砖,他看看表,比平时快了十分钟。他用这十分钟跑了一单外卖,送到附近的一个小区。骑电动车的路上,招财蹲在踏板上,身体太大,踏板装不下,两条后腿拖在地上,像一只笨拙的鸭子。
“你就不能自己跑?”李丰收低头看了它一眼。
“跑不动。”招财回答,声音在风中飘散。
中午,李丰收没有休息。他在工地旁边的面馆吃了一碗最便宜的光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招财蹲在面馆门口,看着碗里的面条,鼻子一耸一耸的。李丰收从碗里挑了几根面条,放在手心里,招财低头舔了,舌头粗糙得像砂纸,刮得他手心发红。
下午送外卖的时段是最忙的。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李丰收接了将近四十单,跑了半个县城。招财全程蹲在踏板上,肚子一直咕咕叫,但它没有催,也没有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腿。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带着一种沉默的、隐忍的东西。
晚上八点半,李丰收准时出现在烧烤摊。老板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脸上永远挂着油光。他看见李丰收来了,指了指角落里那盆还没串的肉串:“今天多,三百串。”
李丰收洗了手,坐下来,开始串肉。竹签穿过一块块切好的肉丁,动作已经快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招财蹲在他脚边,鼻子一直在抽动,口水滴了一地。李丰收串了不到五十串,招财已经偷吃了七八块生肉。马老板回头看见了,手里的刷子差点扔过来。
“你家的狗又偷吃!”
“算我头上。”李丰收头都没抬。
马老板哼了一声,从冰柜里又搬出一块肉,扔在案板上。招财舔了舔嘴,把脑袋搁在李丰收的腿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凌晨十二点,烧烤摊收摊了。李丰收数了数今天的收入:搬砖一百五,送外卖两百三,串肉八十。他把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三遍,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招财蹲在电动车踏板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肚子还在咕咕叫。
“走,回家。”李丰收发动了车。
招财没有回答。它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车把手上,呼噜声和发动机的轰鸣混在一起。
面包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招财忽然醒了。它从车上跳下来,没有跟着李丰收进院子,而是站在村道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李丰收回头看了它一眼,想问它去干嘛,但还没开口,招财已经跑了。它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在夜色中一闪而过,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从那一天起,招财每天晚上都会消失几个小时。它总是在凌晨出门,天亮前回来,每次回来肚子都鼓鼓的,像一个塞满了东西的大口袋。李丰收问它去了哪里,它只说三个字:进山了。问它进山干嘛,它就不回答了,翻个身,把肚皮朝上,装睡。
有一天凌晨,李丰收实在忍不住了,趁招财出门的时候偷偷跟了上去。他跟到了山脚下,就再也跟不动了。招财跑得太快了,四条腿在月光下像四个金色的轮子,转眼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李丰收蹲在路边,喘了好一会儿,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家。
天亮的时候,招财回来了,肚子鼓得像一只皮球,嘴里还叼着一只野兔。它把野兔放在李丰收的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走到院子里,在太阳底下趴下来,把肚皮晒得暖暖的。
李丰收蹲在它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硬邦邦的,里面像塞满了石头。他把耳朵贴在招财的肚皮上,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声音,密集的、急促的,像一列正在加速的火车。
“你到底在吃什么?”李丰收抬起头,看着招财。
招财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它的嘴张开,吐出两个字:“宝藏。”
李丰收愣了一下。“什么宝藏?”
“山里有三伙强盗,”招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藏了很多年。金条、珠宝、玉器,堆成小山。我全吞了。”
李丰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那些夜里招财独自跑进深山的身影,想起它每次回来时鼓鼓的肚子,想起它肚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他以为它只是去山里抓兔子、逮野鸡,他从来没有想过,它在干的是一件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你吞了强盗的宝藏?”李丰收的声音有点飘。
“吃别人的不义之财,”招财闭着眼睛,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这叫洗钱,懂不?”
李丰收没有回答。他坐在招财旁边,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慢慢升起来,把天边染成了一片金红色。招财的肚皮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里面的叮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
三个月的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去了。李丰收瘦了二十斤,颧骨凸出来,锁骨也凸出来,腰围小了两圈,裤腰用绳子勒着才不会掉。他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眼袋垂着,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他的手没有停,脚没有停,嘴也没有停。他每天说最多的话就是对招财说的那句“饿了吧”,说得最多的时候,一天说了十几遍。
招财胖了两圈,肚子圆滚滚的,四条腿都快撑不住它的身体了。它走起路来肚子晃来晃去,像一只塞满了棉花的布娃娃。它吃得比任何时候都多,但不再催李丰收,也不再偷吃烧烤摊上的生肉。它只是安静地吃,安静地喝,安静地在每个凌晨跑进深山,安静地在每个天亮前回来,肚子一次比一次鼓。
三个月期满的那天清晨,李丰收起得很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刚从山上回来的招财。招财的肚子大得像怀了双胞胎,走路都费劲,每走一步都要歇一下。它走到院子中央,再也走不动了,就地趴了下来。
“三个月到了,”李丰收蹲在它面前,“你的承诺呢?”
招财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芒。“再等一天,”它说,“还没消化完。”
李丰收没有再问。他坐在招财旁边,伸手摸着它的肚子。招财的肚皮在发热,像一座正在燃烧的炉子,透过皮肤,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温暖的、像岩浆一样流动的光。
那天夜里,李丰收被一阵金光刺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招财趴在地上,肚子像怀了双胞胎,金光从皮肤里透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那些光不是反射的,不是折射的,而是从内部涌出来的,像地下有座火山正在喷发,金色的岩浆透过地表,把每一寸空气都染成了琥珀色。院墙在发光,瓦片在发光,地上的泥土在发光,连天上飘过的云都被染成了一片金黄。
李丰收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招财。招财的肚子已经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肚子底下的地面都被压出了两个浅坑。它的眼睛闭着,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气,金光就从它的鼻子里喷出来,像两条金色的火龙。
李丰收蹲在它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烫的,像摸到了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板,但又不至于烫伤。里面的叮当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正在做最后的运转。
“你……”李丰收的声音有点抖,“你要生了?”
招财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焦躁,只有一种淡淡的、懒得搭理他的无奈。
“生你个头。”招财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金光更亮了。
李丰收坐在招财旁边,背靠着院墙,看着那道光把整个院子变成了一座金色的宫殿。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外,延伸到那条通往后山的路。
他没有说话,招财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等那道光慢慢熄灭,等肚子里的东西慢慢成形,等三个月前那个承诺变成现实。
月亮从东边升到了正中间,又从正中间滑向了西边。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
李丰收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但他没有睡。
他靠着墙,摸着招财的头,一下一下地摸着。
招财的呼噜声很轻,很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天快亮了。
金光还没有灭,但它不再刺眼了,变得柔和了,温暖了,像冬天里的炉火,像黄昏里的夕阳,像某种他从未见过、但心里一直渴望的光。
他把脸埋在招财的毛里,闭上了眼睛。
金光在他们周围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河流的尽头,有一扇门。
门后面,是他不敢想的、梦寐以求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