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落到了山的那一边，只在天边留下一道橘红色的、细细的缝。森林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树木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张正在慢慢合拢的大网。李丰收还蹲在那块石头上，手搂着招财的脖子，脸埋在它金色的毛里，半天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软了。
招财会说话这件事，比它会吞东西、会吐金子、会放屁熏跑全村人加起来都要让他震惊。吞东西是本能，吐金子是本事，放屁是意外，但说话——说话是神兽才有的本事。他养了三年，一直以为招财只是一只通人性的、会用手势和眼神表达自己的聪明野兽。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会开口，用人的语言，叫他的名字，对他说话。
“你再说一遍。”李丰收从招财的毛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招财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两颗星星。它张开嘴，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少年感十足的调子：“我饿了。”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谢谢。”
“再前面。”
“我吃了一千零八种天材地宝，终于能说话了。”
李丰收松开了搂着招财的手，坐直了身体，开始掰手指。他从招财到他家的第一天开始数：米缸里的米、锅里的面、碗里的肉、电视里的零件、热成像仪、麻醉枪、铁笼、手机、匕首、钢管、对讲机、假钞、道袍、桃木剑、铜钱……他数到第十根手指的时候，发现手指不够用了。他又从头数了一遍，还是不够。他干脆不数了，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是崇拜还是绝望的眼神看着招财。
“你吃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为了学会说话？”
招财点头，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说“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你学说话是为了什么？”李丰收问，“跟我聊天？还是想学唱歌？”
招财歪了歪脑袋，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李丰收又感动又无语的话：“为了告诉你，我饿了。”
李丰收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蹲下来，双手捧住招财的大脸，拇指摩挲着它颧骨上的绒毛，一字一顿地说：“你会说话，第一句就说‘我饿了’？你咋不先说‘谢谢你’呢？”
招财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它把脸从李丰收的手里抽出来，端正地坐好，像一个小学生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它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谢谢。我饿了。”
李丰收捂住了脸。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森林染成了深蓝色。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弯腰捡起地上的编织袋，拍了拍上面的灰，往肩上一甩。
“走吧，”他说，“回家吃饭。”
招财跟在他身后，四条腿倒腾得轻快，尾巴一卷一卷的，金铃铛在暮色中叮当作响。回去的路是下坡，比来的时候好走多了。李丰收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招财挨着他的腿，毛茸茸的身体蹭着他的裤腿，走得几乎和他并排。
“你喂了我三年，”招财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抱怨过一句。”
李丰收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走。
“你是好人。”招财又说。
李丰收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耳朵尖红红的。
“少拍马屁，”他说，声音有点硬，像是在忍着什么，“说重点。”
招财沉默了几步，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李丰收的耳朵里：“再喂我三个月，我让你当全村首富。”
李丰收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站在山路中间，看着前面黑黢黢的树林，站了很久。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在招财金色的毛发上，照在他们之间那段不短不长的距离上。
“你说什么？”他转过身，看着招财。
“再喂我三个月，”招财重复了一遍，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让你当全村首富。”
李丰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招财跟上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盏指引方向的灯。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月亮爬上树梢，把银色的光洒在院墙上，洒在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上，洒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李丰收推开院门，把编织袋扔在堂屋门口，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招财挨着他趴下来，把脑袋枕在他的膝盖上，尾巴慢悠悠地摇。
李丰收低头看着招财。月光下，它的毛发泛着银白色的光，眼睛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金色石头，安静、沉稳、深不见底。
“三个月？”李丰收问。
“三个月。”招财回答。
“你保证？”
招财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瞬间，李丰收仿佛看到了某种古老的、庄严的东西从它的瞳孔深处浮上来。它坐直了身体，抬起一只前爪，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声音低沉而郑重：“我用貔貅的尊严保证。”
李丰收看着它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摸了摸招财的头，从耳朵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下巴，最后在它的下巴上轻轻挠了两下。
“你有尊严吗？”李丰收笑着说，“你连拉屎都不会。”
招财翻了个白眼，把脑袋从他膝盖上挪开，侧过身，用屁股对着他。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生气了。但它的耳朵是竖着的，每一根绒毛都在捕捉李丰收的动静。
李丰收看着它那副“我生气了快来哄我”的样子，笑出了声。他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亮得像一盏挂在半空中的灯。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转过身，看着趴在门槛上的招财。
“行，”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最后三个月，喂不饱你我跟你姓！”
招财的尾巴翘了起来，一卷一卷的，像一枚金色的风车在夜风中转动。它站起来，走到李丰收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毛茸茸的，痒痒的。
“你姓貔，”李丰收低头看着它，笑着说，“我姓李，跟你姓我就叫貔丰收？太难听了。”
招财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李丰收的笑脸。它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短促的、轻快的声音，像笑，又像感叹。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一人一兽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在墙上，投在那个住了三代的破旧瓦房的每一寸墙壁上。
影子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
延伸到那条通往后山的路。
延伸到更远的、他们还不知道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