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丰收就背起了那个旧编织袋。袋子里装着一壶水、两包压缩饼干和一件换洗的衣服,轻飘飘的,跟他三年前进城时背的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比起来,像是什么都没装。招财站在院门口,巨大的身体把门框撑得满满当当,金色的毛发在晨曦中泛着柔和的光。它没有摇尾巴,也没有用脑袋蹭他的手,只是安静地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李丰收从它身边走过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招财的毛很软,很暖,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走了。”李丰收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迈开步子,朝村外走去。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招财跟了上来,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他走,它就跟。
从村子到后山的路很长。李丰收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路两边的庄稼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短短的茬子和几根被风吹倒的稻草。远处的山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招财走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个沉默的、忠诚的护卫。
走了两个小时,他们进了山。路变窄了,从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又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脆,在山谷里回荡。
李丰收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了下来。他把编织袋放在脚边,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招财。招财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松树的影子,安静得像一潭深水。李丰收伸出手,捧住招财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它颧骨上那两片金黄色的绒毛。
“这里才是你的家。”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忍了很久的话终于要说出来,“我走了。”他站起来,转过身,大步往回走。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可能就走不了了。他的步子很快,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他的心一样乱。
走了不知道多远,也许是三里,也许是五里。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阳光越来越少。他走得很急,急到呼吸都乱了,急到额头上冒出了汗。他没有停下来擦,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走,一直走,走到嗓子发干,走到腿发软,走到再也走不动了,才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回过头。
招财站在十米外,静静地看着他。它的身体被树影遮住了大半,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林子里亮得像两盏灯。
李丰收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直起腰,看着招财,招财也看着他。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他转过身,继续走。这一次,他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在跑。鞋底踩在碎石上打滑,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身边的一棵树,稳住身体,又继续跑。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沉重的、急促的、带着喘息声的脚步,紧紧地跟着他。
他跑,它就跑。他停,它就停。他快,它就快。他慢,它就慢。他绕过一个弯,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不敢出声。脚步声追了上来,在他躲藏的那棵树前停了下来。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毛茸茸的、温热的大脑袋从树后面探了过来,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
李丰收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睁开眼,看着招财。招财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自己在那双金色瞳孔里的倒影——一个疲惫的、憔悴的、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
“你跟着我会饿死的。”李丰收说,声音很低,像是在求它,“回去。”
招财没有动。它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下过雨的天空,但它的身体稳稳地站在地上,四条粗壮的腿像四根扎进地里的木桩。它的尾巴垂着,没有卷,没有摇,只是安静地垂着,像一面降下来的旗帜。
李丰收从树后面走出来,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没有跑,只是走,一步一步地走,踩得很实,像每一步都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身后的脚步声没有消失,一直在,不急不缓,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他摆脱不掉的宿命。
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光线的颜色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树影越来越长,越来越暗,像一张正在被慢慢合拢的手掌。
李丰收终于走不动了。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把编织袋扔在脚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粘在身上,又湿又冷。他的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但他没有喝水,也没有吃东西。他只是坐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招财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它的呼吸也很重,肚子一鼓一鼓的,四腿微微发抖,但它没有趴下,也没有坐下,只是站着,低着头,看着李丰收。
然后,它把嘴里含着的东西轻轻放在了他的脚边。
一只野兔。灰色的,肥的,脖子上的毛还湿着,带着招财口腔的温度。野兔已经死了,身上没有伤,像是被什么东西震断了脖子,连一滴血都没有流。
李丰收愣住了。他看了看那只野兔,又抬起头,看着招财。招财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余晖,金色的、温暖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它在等他夸它。
“你还会打猎了?”李丰收的声音又哑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那你以前怎么不打?是懒吗?”
招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它只是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干净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东西。
它张开了嘴。
不是打哈欠,不是吃东西,不是吞什么东西。它的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一个从未发出过的、陌生的、却让李丰收浑身一震的声音。
“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像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在经历变声期,嗓子涩涩的,带着一种笨拙的生涩感。但那七个字,每一个都清清楚楚,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李丰收的耳朵里,钉进了他的心里,钉进了他的骨头里。
李丰收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身体像被冰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停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看着招财,招财也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安静的、坦然的、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认真。
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鸟也不叫了。整个森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时间都凝固了。世界上只剩下他和它,人和兽,穷光蛋和貔貅,一个坐在石头上,一个站在碎石路上,四目相对。
李丰收的嘴唇在发抖,他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摸索了几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他的手摸到了招财的鼻子,凉凉的,湿湿的,带着野兔血的腥味。他又摸了摸招财的嘴,那张刚刚说出人话的嘴,嘴唇是软的,温热的,和任何一张嘴没有区别。
“你……你会说话?”李丰收的声音在发抖,从第一个字抖到最后一个字。
招财点头。它的下巴蹭过李丰收的掌心,毛茸茸的,痒痒的。
“你以前怎么不说?”李丰收的声音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欺骗的委屈。
招财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它的嘴又张开了,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但还是那种沙哑的、少年感十足的音色:“我吃了一千零八种天材地宝,终于能开口了。”
一千零八种。李丰收的脑子里闪过一幅幅画面——米缸里的米、锅里的面、碗里的肉、电视里的零件、假钞、匕首、手机、钢管、对讲机、道袍、桃木剑、铜钱……他从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手指头不够用了,也没数清楚到底有没有一千零八种。
“你吃了一千零八种东西,”李丰收的声音已经变调了,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就为了学会说话?”
招财点头。
“那你第一句话想对我说什么?”李丰收的眼眶红了。
招财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红红的眼眶。它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它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森林里,每一个字都像钟声一样回荡。
“我饿了。”
李丰收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笑得很用力,笑到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咸的。他一边笑一边抹眼泪,抹了又流,流了又抹,最后索性不抹了,让眼泪肆无忌惮地淌。
“你会说话第一句就是‘我饿了’?”他笑得弯下了腰,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咋不先说‘谢谢你’呢?”
招财看着他,表情认真得像在回答一个非常重要的考题。它想了想,张开嘴,又说了一句。
“谢谢。我饿了。”
李丰收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笑了很久,久到招财开始不安,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背,又用舌头舔了舔他的耳朵。他才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睛是笑着的,亮亮的,像雨后的天空。
他伸出手,搂住招财的脖子,把脸埋在它金色的、温暖的、带着松脂和野兔血味的毛发里。
“你个傻子。”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招财的毛里传出来。
招财的尾巴卷了起来,一卷一卷的,像一枚金色的铜钱。
夕阳从西边的山头上滑下去,把最后一点光洒在森林里。鸟又开始叫了,树叶又开始响了,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野花和青草的气味。
李丰收从石头上站起来,把那只野兔捡起来,掂了掂,还挺沉。他把野兔塞进编织袋里,拍了拍袋子,转身往山下走。招财跟在他后面,这次没有保持三步的距离,而是挨着他的腿,走得几乎和他并排。
“你真的不回去了?”李丰收问。
“不回去。”招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但很坚定。
“你会饿死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招财加快了脚步,走到他前面,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像两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球,灼热的、滚烫的、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炽烈。
“因为你还在。”招财说。
李丰收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在暮色中,一人一兽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平行线,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延伸到炊烟升起的地方,延伸到那盏亮着灯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