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李丰收没有急着睁眼。
他感觉到手背上那几滴泪痕已经干了,皮肤绷得紧紧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胶水。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在沙发上,听着堂屋里的动静。招财的呼吸声从门口传来,很轻,很均匀,像是睡着了,但李丰收知道它没有睡。它只是在假装。就像昨晚他假装没醒一样。
他在沙发上躺了很久,久到太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终于睁开了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第二眼看到的是堂屋门口那个金色的、巨大的背影。招财趴在门槛上,面朝院子,背对着他。它的尾巴没有卷,而是直直地垂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根金色的绳子。
李丰收坐起来,手背上的泪痕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他没有擦,而是站起来,走到门口,从招财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它一眼。招财没有看他,它的眼睛望着院子外面的天空,瞳孔里映着白云和飞鸟。它的眼角是干的,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丰收没有说破。他去厨房热了一锅肉,肉是昨晚剩下的,还够招财吃一顿。他把肉盛在大盆里,端到院子里。招财从门槛上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低头吃肉。它的吃相依然很快,但声音轻了很多,像是怕吵到谁。李丰收蹲在它旁边,看着它吃,等它吃到一半的时候,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别哭了,”李丰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我不怪你。”
招财的身体僵住了。肉还含在嘴里,不嚼了,不咽了,整个身体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它的耳朵往后贴了贴,尾巴停止了摇动。然后,它慢慢地把头扭了过去,不看李丰收。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播放慢镜头。它把脸转向院墙的方向,只留给李丰收一个金色的、毛茸茸的后脑勺。
李丰收笑了。他绕到招财面前,蹲下来,把它的头掰过来。招财的力气很大,如果它不想,李丰收根本掰不动它。但这次它没有反抗,只是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像一个不愿意承认错误的小孩子。
“你是神兽你还哭,”李丰收双手捧住招财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它颧骨上那两片金黄色的绒毛,“丢不丢人?”
招财睁开了一只眼,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李丰收看懂了——那不是认错的眼神,不是委屈的眼神,而是一种嘴硬到极致的、死鸭子嘴硬的眼神。它在说:我没睡着的时候你没哭。昨晚它哭了,但它以为李丰收睡着了,所以不算。这是一个很强盗的逻辑,但招财的眼神就是那么理直气壮。
李丰收看着那双金色的、湿润的、强撑着不肯服软的眼睛,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没有哭,但眼眶红了,红得像秋天里熟透了的柿子。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把手放下来,拍了拍招财的脖子。
“行了,吃肉。”他说。
招财低头,继续吃肉。这一次,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仔细品尝每一块肉的味道。李丰收坐在它旁边的地上,仰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是一个适合赶路的好天气。
整个下午,李丰收都坐在门槛上发呆。招财在院子里追蝴蝶,那么大一只,追着一只小粉蝶,笨拙地扑来扑去,爪子踩翻了水盆,尾巴扫倒了扫帚,李丰收刚修好的院门又被它蹭得吱呀响。小粉蝶飞出了院墙,招财蹲在墙根下面,仰头看着墙头上空荡荡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来。
它走到李丰收身边,挨着他的腿趴下来,把脑袋枕在他的膝盖上。李丰收低头看着它,摸着它的耳朵。招财的耳朵很软,绒毛细密,摸起来像绸缎。它眯着眼睛,尾巴慢悠悠地摇。
李丰收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的山。山很远,远到在视野里只剩下一条模糊的青灰色轮廓线。山上有树,有草,有溪流,有野兔,有它应该吃的食物和它应该过的生活。跟着他,只有饥饿和窘迫;回山里,它才能活。
“你跟着我,”李丰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招财说,“只会饿死。回山里,你才能活。”
招财的耳朵动了一下。它没有睁眼,但尾巴停止了摇动。
太阳从西边的山头上慢慢滑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晚霞映在招财的金色毛发上,让它看起来像一团燃烧的火。李丰收坐在门槛上看了一整个黄昏,看着太阳一点点消失在山脊后面,看着橘红色变成深紫色,看着深紫色变成墨蓝色,看着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来。
他没有吃晚饭,招财也没有催他。一人一兽就那么坐着,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深夜,李丰收从柜子里翻出那个用了三年的编织袋,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壶水、一包压缩饼干。他把袋子口扎紧,放在门口,又回到堂屋里,把抽屉打开,取出那个装着金珠子的布包。金珠子还有几颗,他数了数,把它们装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招财趴在床上——那张破沙发已经被它占了,李丰收今天又睡地上。它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李丰收收拾东西。它的眼神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安,从不安变成一种李丰收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它看着他把衣服装进袋子,把水壶塞进侧兜,把压缩饼干压在衣服下面。它看着他拿起那个装金珠子的布包,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它看着他把编织袋放在门口,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转身走回来,在它身边坐下。
李丰收伸出手,搂住招财的脖子,把脸埋在它金色的、温暖的毛发里。招财的毛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干燥的、蓬松的、让人安心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热气喷在招财的脖子上,招财的耳朵往前竖了一下。
“明天,”李丰收的声音闷闷的,从招财的毛发里传出来,“我送你回家。”
招财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它的四腿僵硬,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它想站起来,李丰收搂住了它,没有松开。
“听话,”李丰收说,“回山里,你才能吃饱。”
招财没有动。它僵在那里,像一块金色的石头。过了很久,它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把脑袋靠在李丰收的肩膀上。它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忍住什么。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升到了正中间。李丰收靠在招财身上,闭上了眼睛。
招财没有睡。
它睁着眼睛,看着门外那条通往后山的路,看了整整一夜。
月光照在它的眼睛里,把瞳孔染成了银白色。
那些银白色的光里,有一点点湿润的东西在闪。
但它没有再哭。
它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条路,一动不动,像一尊金色的、沉默的守护神。
身后,李丰收的呼吸声很沉,很稳。
他睡着了。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