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寝殿内的烛火，跳动得愈发微弱，殿外寒风呼啸，透过窗缝吹进来，卷起几分凉意，却吹不散殿内的凝重与哀伤。
萧玦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床榻边，紧紧握着赵灵犀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上，眼神温柔又哀伤，满是化不开的愧疚。
三日的坚守，等待，煎熬，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他向来运筹帷幄，掌控一切。
可在生死面前，在她的性命面前，他却如此无力，如此无助。
他掌权多年，杀人无数，踩着尸骨爬上权力巅峰，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从未对任何人手下留情，唯独对她，满心都是悔恨。
悔恨自己当初被仇恨冲昏头脑，用最极端的方式对待她，将她困在身边，一次次伤害她，羞辱她；
悔恨自己没有早点看清心意，没有早点护她周全；
悔恨自己大意，让她陷入如此险境，为自己身受剧毒。
看着她昏迷中痛苦的模样，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手的模样。
萧玦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的情绪，再也无法继续伪装自己的冷酷，所有的心事，所有的隐秘，所有未曾言说的愧疚，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冰冷的手背，声音沙哑哽咽，一字一句，对着昏迷的她，缓缓道出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
“灵犀，你知道吗？我从来都不是凭空起兵，灭你大梁国祚，从来都不是。”
“世人都道我萧玦狼子野心，谋朝篡位，是乱臣贼子。
可他们不知道，我萧氏一族，原本是大梁最忠心的将门世家，世代镇守边关，保大梁国泰民安。
我父亲，更是大梁的镇国大将军，战功赫赫，深受先帝信任。”
“那时的我，是京城最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有疼爱我的家人，有光明坦荡的前程。
若不是那场灭门惨案，我此生，都会是大梁最忠心的臣子，绝不会有半分谋逆之心。”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周身泛起浓浓的恨意与悲凉。
那是刻在骨子里，血海深仇，是无数个日夜，支撑他活下去，一步步爬上权力巅峰的执念。
“可你父皇，那位在世人眼中英明神武的大梁先帝，为了稳固自己的皇权，忌惮我萧氏手握重兵，功高震主。
竟不惜罗织罪名，诬陷我萧氏通敌叛国，妄图谋反。”
“一纸假造的书信，一群刻意收买的证人，便定下了我萧氏满门的死罪。
一夜之间，萧府被围，血流成河，我父亲、母亲、兄长、姐妹，府中三百余口人，尽数被斩杀。
无一幸免，偌大的萧府，变成了人间炼狱。”
“我是侥幸被家中忠仆拼死救出，才逃过一死。
那一夜，我亲眼看着亲人倒在血泊之中，亲眼看着家园被毁，亲眼看着自己从天之骄子，沦为丧家之犬。
那种痛，那种恨，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与愤怒，不停地颤抖着，攥着赵灵犀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他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那是对大梁先帝，对所有参与陷害萧氏之人的刻骨仇恨。
这么多年，他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在底层摸爬滚打，受尽磨难，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
只为积蓄力量，只为有朝一日，能够血债血偿，为萧氏满门报仇雪恨。
他一步步往上爬，收拢势力，铲除异己，最终手握重兵，攻入大梁都城，覆灭大梁江山。
这一切，都是为了复仇，都是为了给惨死的萧氏族人一个交代。
“我攻入皇宫，看到你的那一刻，心中只有恨。”
萧玦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底的恨意，目光重新落回赵灵犀苍白的脸上，语气满是复杂:
“你是大梁先帝最疼爱的昭阳公主，是他的掌上明珠。
我恨他，恨大梁皇室，便想让你也体会我当年家破人亡，沦为阶下囚的痛苦。
想让你日日活在煎熬与屈辱之中，以此来消解我心头之恨。”
“所以我不顾满朝文武反对，执意要娶你为妃。
我对你冷漠，对你严苛，对你百般刁难，不过是想报复你，报复大梁皇室。”
“可我没想到，我会一步步沦陷。”
“我看到你的倔强，你的隐忍，你的不屈，看到你即便沦为俘虏，也依旧保有皇室公主的风骨；
看到你暗中蛰伏，却依旧心系旧部，心怀善良；
看到你在疫区，不顾自身安危，救治百姓，温柔又坚定……”
“我对你的恨，一点点被瓦解，一点点被在意取代。
我开始忍不住关注你，忍不住护着你。
看到你受委屈，我会心疼，看到你有危险，我会慌乱，看到你为了救我，毫不犹豫地挡在我身前。
我才知道，我早就爱上了你，爱到可以放弃一切，爱到可以连性命都不顾。”
“灵犀，我知道，这些真相，对你来说很残忍，我也知道，我对你造成的伤害，这辈子都无法弥补。
我不奢求你原谅，只奢求你能醒过来，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让我用余生，用我的一切，来补偿你，来护你一世周全。”
“你醒醒好不好，别再睡了，这个世界，还有我。
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面对，我不能没有你。”
他的话语，字字泣血，满是愧疚与深情，埋藏多年的灭国真相，终于在这一刻，尽数吐露。
没有凭空的杀戮，没有无端的仇恨，有的只是皇权争斗下的血海深仇。
是两代人的恩怨纠葛，是他身不由己的复仇之路，也是他追悔莫及的倾心之恋。
床榻上的赵灵犀，似乎听到了他的话语，眉头蹙得更紧，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即将要睁开双眼，又像是在承受着真相带来的巨大冲击。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凌舟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他慌乱的呼喊：
“摄政王，西域毒医有消息了，可……可他说，此毒唯有以命换命，才能化解！”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炸响在寝殿内，让萧玦浑身僵住，脸色惨白如纸。
以命换命！
原来，想要救她，竟要付出如此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