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李丰收的脸上。他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天花板,而是一堵金色的、毛茸茸的墙。那墙在微微起伏,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怠速运转。李丰收愣了三秒钟,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床塌了,招财长大了,他被挤到了地上。
他想坐起来,但腿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低头一看,招财的一只前爪正搭在他的小腿上,那爪子比他的手掌还大,指甲像弯钩一样嵌进他的裤腿里。他试着把爪子挪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又推了一下,招财翻了个身,另一只前爪也搭了上来,还往他怀里拱了拱。
李丰收被两只大爪子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他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招财肚子里咕噜噜的饥饿声,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他挣扎了好一会儿,才从招财的爪子下面脱出身来,爬起来的时候腿都是麻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看了一眼那张塌了的床。床板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一头搭在地上,一头翘在空中,被褥和枕头散了一地,棉花从破口里钻出来,白花花的一片。招财趴在废墟上,占据了整张床的残骸,睡得正香,尾巴从床板的裂缝里垂下来,一卷一卷的。
李丰收把被褥从碎木头里扒出来,铺在地上,勉强收拾出一个能躺的地方。他刚把枕头放好,招财翻了个身,床板的残骸哗啦一声散开了,几块碎木板滑过来,砸在他的小腿上,疼得他一声惨叫。
“你能不能轻点?”李丰收揉着小腿,龇牙咧嘴。
招财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它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中午,李丰收站在厨房里,面前是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烧得翻滚,蒸汽糊了他一脸。他把三斤挂面下进锅里,想了想,又加了五斤。面条煮熟了,捞出来盛在一个脸盆那么大的海碗里,端到招财面前。招财低头看了看那碗面,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张开嘴,连碗带面一起吞了。不是咬碎咽下去,是整只碗从地上消失了,连渣都没剩。李丰收手里还拿着筷子,保持着端碗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个空空的圆圈——那里曾经放着一只海碗、三斤面条、半锅肉汤。
招财舔了舔嘴,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一个字:饿。
李丰收又煮了十斤挂面,这次用的是家里最大的那口锅,锅大到要两只手才能端起来。面条煮好之后,他连锅一起端到了招财面前。招财把脑袋埋进锅里,三秒后抬起头,锅底朝天,连锅里的葱花都被舌头刮得干干净净。
李丰收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只空锅,看着招财圆滚滚的肚子——不,不是圆滚滚,是瘪的。刚吃完十几斤面条,肚子还是瘪的,像一个无底洞,像一台永远填不满的机器。
“你饭量翻了三倍?”李丰收的声音干巴巴的。
招财点头,然后用爪子拍了拍地面,又指了指灶台。那意思很明确——还要。
李丰收没有继续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抽屉里翻出存折和银行卡,塞进口袋,然后拿起车钥匙,朝门口走去。招财跟在他后面,太大只了,过门框的时候肩膀卡住了,它侧过身子,挤了好几下才挤出来。院门也窄了,它的肚子蹭着门框,发出吱吱的声音,木屑掉了一地。
镇上粮店的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李丰收走进来,后面跟着一只金色的、像小牛犊一样大的东西,那东西的四条腿粗得像柱子,尾巴卷成一圈,走起路来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这……这是你上次带来的那只小狗?”老板的声音有点抖。
“嗯。”李丰收没有多解释,“大米五百斤,白面三百斤,挂面两百斤,再要五桶油、十箱鸡蛋、两头猪的肉。”
老板手里的计算器差点掉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李丰收那张疲惫的、不容置疑的脸,又闭上了嘴。他叫来两个伙计,搬货搬了一个多小时,面包车的后座早就拆了,整个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连副驾驶座上都是米袋。
“你开食堂了?”老板擦着汗问。
“我家养了个祖宗。”李丰收说完,发动了车。
粮食堆在堂屋里,占了半间房。李丰收把米袋一袋一袋地码好,白面摞在旁边,油桶靠着墙角,鸡蛋放在阴凉处。他忙了整整一个下午,腰都直不起来了,但招财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把那堆粮食消灭了一半。它的吃法比小时候更夸张了,不用嘴叼,不用牙咬,直接对着米袋张嘴,袋子就像被吸尘器吸住了一样,瘪下去,空下去,最后只剩一摊塑料皮。大米、白面、挂面、油、鸡蛋,全进了它的肚子。
李丰收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堆粮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一种超越了一切情绪的平静。他甚至开始觉得,招财吃东西的样子还挺好看的——金色的毛发在灯光下发光,嘴巴一张一合,节奏稳定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天黑了。招财吃完了最后半袋大米,舔了舔嘴,在堂屋正中央趴下来,占了整块地面。李丰收从废墟里翻出那张破沙发,搬到堂屋角落里,铺上被褥,算是给自己搭了一个临时的床。
他躺在沙发上,腿伸不直,脚悬在外面,后背抵着沙发扶手,怎么躺都不舒服。招财的尾巴从堂屋中央伸过来,搭在沙发扶手上,一卷一卷的,像一条金色的围巾。李丰收抓着那条尾巴,摸了摸,毛很软,很暖。
“我说你,”李丰收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知道你一天吃多少钱吗?”
招财的尾巴停了一下,又继续卷了。
李丰收从枕头下面摸出账本,翻到第一页。那上面记着他捡到招财的日期,三年前的今天。他翻过一页又一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大米多少斤,面粉多少斤,肉多少斤,鸡蛋多少个,油多少桶。他把每一页的数字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再加了一遍,三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一百二十万。
李丰收的手停在那一页上,指尖按着那个数字,按了很久。一百二十万,够在县城买一套房子了。两室一厅,有阳台有厨房有卫生间,不用下雨天担心屋顶漏水,不用冬天缩在被子里发抖。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间明亮的客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一张干净的地板上。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招财巨大的背影,堵住了整个堂屋的门,月光从它身体的轮廓边缘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
他把账本合上,塞回枕头下面,捂住了脸。手指缝里,能看见他的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深夜,李丰收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终于还是睡着了。他太累了,累到连梦都做不动了。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睡梦中还在算账。
招财站了起来。
它走得很轻,比小时候还轻,巨大的爪子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它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李丰收。月光照在李丰收的脸上,照出他眼角细密的皱纹——他才二十八岁,但看起来像三十五。皮肤被晒得黝黑,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
招财低下头,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李丰收的手。舌头粗糙得像砂纸,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他。它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然后停下来,把脸凑到李丰收的手边,贴着他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掌心。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李丰收的手背上。
又一滴,落在他的手腕上。
招财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那种金色的、明亮的光,而是一种湿润的、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的光。它的睫毛颤动着,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金色的毛发往下流,滴在李丰收的手上,滴在沙发的扶手上,滴在水泥地上。
李丰收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
他的手微微动了动,手指轻轻弯曲,搭在招财的脸上。他的拇指在招财的颧骨上画了一个圈,像是安慰,又像是说“我没事”。
招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它把脸埋进李丰收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黑夜中独自舔舐伤口。
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沙发上,照在两只交握的手上——一只粗糙的、黝黑的、布满老茧的人手,一只毛茸茸的、温暖的、沾着泪水的兽爪。
窗外的虫鸣声很轻,轻得像是在为这一人一兽唱一首安眠曲。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李丰收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招财的脸,像拍一个哭泣的孩子。
拍着拍着,他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稳。
他睡着了。
这一次,他做了个梦。梦里没有账本,没有饥饿,没有欠债。只有一片金色的麦田,风一吹,麦浪翻滚,像一面巨大的、柔软的旗帜。招财站在麦田中央,比他高出两个头,金色的毛发和麦穗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麦子,哪个是它。
他站在麦田边上,朝招财挥了挥手。
招财朝他跑过来,越跑越小,越跑越变回了小时候的样子,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尾巴翘得高高的,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他蹲下来,搂住招财的脖子。
麦田在风中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