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院墙外面就传来了细微的响动。先是有人踩到了枯树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刺耳。然后是衣服摩擦墙头的声音,沙沙的,像蛇在爬行。最后是两双脚落地的声音,一重一轻,重的那个落地时还闷哼了一声。
招财睁开了眼。
它趴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着院墙的方向。两道人影从墙头翻进来,动作算不上利落,甚至有些笨拙——王建国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领口拉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提着一只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跟在他身后的就是昨晚罗盘炸掉的那个道士,今天换了一身新的道袍,深蓝色,袖口绣着暗金色的八卦图,腰上系着一根红色的丝绦,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不少。他背上多了一把桃木剑,剑柄上系着黄色的符带,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道士从帆布袋里掏出朱砂笔、黄纸、墨斗、铜钱剑,一样一样摆在地上,像摆地摊似的。他蹲在院子中央,用朱砂笔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阵,圆圈套着圆圈,符文连着一串看不懂的古字,笔走龙蛇,画得很认真。画完之后,他又从袋子里掏出一把糯米,沿着符阵的边缘撒了一圈。
王建国站在院墙根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道士忙活,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不太精彩的杂耍。
“能行吗?”王建国问,声音很低。
道士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双手结了一个手印,闭目念咒。咒语的声音很低沉,嗡嗡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动。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地上那张用朱砂画的符阵开始发光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光,而是一种幽幽的、暗红色的光,像炭火在灰烬下面慢慢地烧。
符纸从袋子里自己飞了出来,一共七张,在空中排成一排,无风自燃。火苗是蓝白色的,烧得很快,七张符纸在半空中化成了七团火球,朝着招财的方向飞过去。
招财趴在台阶上,看着那七团火球朝自己飞过来,眯了眯眼。它张开嘴,轻轻一吸。七团火球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改变了方向,一颗接一颗地飞进了它的嘴里。最后一颗火球消失在它嘴唇之间的瞬间,招财打了个嗝,一股淡淡的青烟从它嘴角飘出来,带着一点硫磺的味道。
道士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还保持着念咒的形状,但声音已经没了。他愣愣地看着招财,看着那只金色的小东西舔了舔嘴,眯着眼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还有吗”。
“这……这不可能。”道士的声音在发抖。他从地上捡起铜钱剑,那剑是六十枚铜钱用红绳串成的,据说能斩妖除邪。他双手握住剑柄,念了一个更长的咒语,铜钱剑上的红绳开始发光,铜钱之间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风吹过竹林。
道士举起铜钱剑,朝招财刺了过去。
招财连动都没动。它张开嘴,对准剑尖。铜钱剑像一条被抽走了骨头的蛇,软塌塌地折了下来,一枚一枚的铜钱从红绳上脱落,哗啦啦地飞进招财的嘴里。六十枚铜钱,三秒全没。红绳断成几截,飘落在地上。
道士手里只剩一个剑柄——其实连剑柄都不是,就是两根红绳的末梢,被他攥在手里,还带着一丝余温。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截红绳,又抬头看着招财鼓起来的腮帮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道士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招财没有回答它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仍然趴在台阶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一卷一卷的,像一只懒得理人的老猫。
道士退了两步,从背上抽出桃木剑。这把剑他用了二十多年,剑身被他的手掌磨得油光发亮,剑刃上刻满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是他亲自刻上去的。他握紧剑柄,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上。血雾散开,剑身上的符文亮了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整把剑像是活了。
道士双手举剑,朝招财劈了下去。
招财打了一个哈欠。
它的嘴张开的瞬间,桃木剑从道士手里飞了出去,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直直地飞进招财的嘴里。咔嚓一声。桃木剑断成了两截,上半截被招财咽了下去,下半截还露在嘴外面。招财又嚼了两下,像在嚼一根甘蔗,然后把下半截也吞了进去。它舔了舔嘴,打了个嗝,桃木剑的味道好像不太合它的胃口,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道士的双腿像被抽走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是被吓的,是主动跪的。他跪在院子中央,额头抵着地面,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又哭又喊:“大师!收我为徒吧!”
李丰收被这声音吵醒了。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趿着拖鞋推开了堂屋的门。他先看到跪在地上的道士,又看到站在墙根的王建国,最后看到趴在台阶上舔爪子的招财。
“又来了?”李丰收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招财翻了个白眼,用爪子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道士,又指了指门口,那意思很明白——这人疯了,赶出去。
道士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膝盖在碎石地上磨出了血,他也不知道疼。他向前爬了两步,伸手去抓招财的尾巴。招财的尾巴像蛇一样一缩,躲开了。道士扑了个空,脸磕在地上,鼻梁磕破了,血糊了一脸,他还在喊:“大师,我苦修二十年,从来没遇到过您这样的高人!您收下我吧,我给您当徒弟,给您端茶倒水,给您洗衣做饭!”
招财站起来,走到道士面前,低头看着他。道士抬头,满脸是血,鼻涕眼泪糊在一起,眼神里全是虔诚。招财看了他三秒,然后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院门口,又指了指门外的大路。那意思很明确——滚。
道士还想说什么,招财张开了嘴,露出一排细密的、白森森的牙齿。道士的哭声戛然而止,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好几步。
王建国的脸已经紫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紫了。从额头到下巴,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发乌,太阳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他指着道士,手指在发抖:“你不是说你是大师吗?你不是说你收过三只狐妖五只鬼王吗?你连一条狗都打不过?!”
道士没有回答他。道士正蹲在墙角,偷偷地看着招财,眼神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崇拜。王建国深吸一口气,想再骂几句,胸口忽然一阵剧痛。他捂着心口,弯下了腰,脸色从紫变白,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
“老板!”保镖从院门外冲进来,扶住了王建国。
王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睛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保镖把他扛在肩上,像扛一袋土豆一样,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黑色SUV发动了,轮胎在碎石路上碾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带着一阵尘土开走了。
道士没有跟着走。他蹲在墙角,偷偷地观察着招财的一举一动。招财趴回了台阶上,眯着眼,尾巴一卷一卷的。道士看着那条卷曲的尾巴,眼里放着光,像一个小孩子看到了橱窗里最想要的玩具。
李丰收走过去,挡在道士和招财之间:“你还不走?”
道士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李丰收的肩膀,死死地盯着招财。他忽然从地上跳起来,朝招财扑了过去。招财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张嘴一吸。道士的道袍从身上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卷成一团,飞进了招财的嘴里。
道士光着膀子站在院子里,上身赤裸,下身只剩一条灰色的秋裤。风一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体,又看了看招财。招财正把最后一片道袍的衣角咽下去,舔了舔嘴,然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道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抱着胳膊,弯着腰,光着脚,一溜烟地跑出了院门。秋裤在晨风中飘着,像两面灰白色的旗帜。
李丰收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又看着趴在台阶上打盹的招财,半天没说出话来。
白天,一切还算正常。招财吃了一整锅肉,又去院子里追了一会儿蝴蝶,然后趴在太阳底下睡了一整天。李丰收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了,又把堂屋的桌子椅子擦了一遍,还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两瓶啤酒,打算晚上好好喝一顿。
天黑之后,李丰收关好了院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躺到床上。招财今天没有抢床,而是趴在床尾,把脑袋枕在李丰收的腿上。李丰收摸了摸它的头,它发出一声细细的呼噜声,像在说“晚安”。
灯关了。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李丰收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不知道几点,可能是两点,也可能是三点,李丰收被一阵沉闷的声响惊醒了。不是外面传来的声音,是床——床板在嘎吱嘎吱地响,像是承受不住什么重量。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摸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热的,硬的,像一块石头。
他睁开眼。
月光下,一只庞然大物趴在他的床上。金色的毛发,粗壮的四肢,卷曲的尾巴——是招财,但又不是招财。它比昨天大了整整三圈,从一只金毛犬大小的幼兽,长成了一只藏獒大小的巨兽。它翻了个身,床板终于承受不住了,咔嚓一声从中间断裂,整张床塌了下去。
李丰收被甩到了地上,屁股着地,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趴在地上,仰头看着床上那只巨大的、毛茸茸的东西,看着它从塌了的床板上慢悠悠地站起来,抖了抖毛,金色的碎毛在月光中飞舞。
招财低头看着李丰收,尾巴慢悠悠地摇了一下。
“你……你长大了?!”李丰收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招财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脸。它的脑袋现在有李丰收的两个头那么大,毛又厚又软,蹭在脸上像一块温暖的毯子。但它的重量也是实实在在的——它从床上跳下来,整间屋子都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李丰收坐在地上,看着招财在窄小的堂屋里转了一圈,尾巴扫倒了墙角的水壶,又撞翻了桌边的椅子。它走到门口,发现门框太小了,它已经钻不出去了。它回头看着李丰收,眼神里带着一种无辜的、不好意思的、像是做错了事的表情。
李丰收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床没了,门也出不去了,你让我明天怎么活?”
招财走过来,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肩膀,然后在他身边趴下来。它太大了,整个堂屋的地面被它占了一半。它的头枕在李丰收的腿上,沉重的、温暖的、带着金色毛发的大脑袋,把李丰收的腿压得发麻。
李丰收没有推开它。他伸出手,摸着招财的头,从耳朵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下巴。招财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光,呼吸很平稳,像一条真正的大狗。
李丰收靠在墙上,腿被压着,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浑身都不舒服。但他没有动,也没有抱怨。
他就那么坐着,摸着招财的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看着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
天快亮了。
招财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条粗壮的腿朝天蹬了一下。它的肚子又瘪了,里面传出咕噜噜的饥饿声。
李丰收低头看着那只巨大的、赖在他腿上的貔貅,叹了口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