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整个李家沟都震动了。
最先发现的是在村口小卖部门口打牌的几个老头。老张头眯着眼，看着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从远处驶来，扬起一路尘土，嘴里嘀咕了一句：“谁家的车？”旁边的老李头推了推老花镜，盯着车牌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那不是丰收吗？李丰收！”
牌也不打了，几个老头扔下扑克牌就往车那边走。面包车还没停稳，李丰收已经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新衬衫，蓝色的，在小摊上花三十块钱买的，领子有点大，风一吹就往后翻。招财从副驾驶跳下来，脖子上挂着那条红色编织绳和金铃铛，尾巴翘得老高，像一个凯旋的将军。
“丰收！真是你啊！”老张头第一个冲到跟前，围着面包车转了一圈，“你买车了？”
“二手的。”李丰收挠挠头。
“二手的也是车啊！”老李头伸手摸了摸车顶，“这车不便宜吧？”
“八千。”
“八千？！”几个老头异口同声，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不到十分钟，李丰收家门口就围了二三十号人。有拎着菜篮子的婶子，有抱着孩子的媳妇，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光着脚丫子跑来看热闹的小孩。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丰收，你是不是中彩票了？”“发财了？”“在哪发的财？带带我们呗？”
李丰收还没来得及回答，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该不会是贩毒吧？”空气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齐刷刷地盯着李丰收。李丰收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招财从他脚边站了起来，昂着头，脖子上的金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人群的目光从李丰收身上转移到了招财身上。这只金色的小东西蹲在院门口，尾巴卷成一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尊小型的金像。
“这就是那只貔貅吧？”有人小声说。
“什么貔貅，不就是条狗吗？”
“你懂什么，张半仙亲口说的，上古神兽！”
议论声又起来了，比刚才还热闹。
李丰收推开院门，带着招财走了进去。院子半年没住人，长满了荒草，高的到了膝盖，矮的也到了脚踝。堂屋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李丰收用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打开。屋里有一股霉味，桌椅上落了一层灰，墙角甚至结了一张蜘蛛网。
李丰收站在堂屋中间，环顾四周，还没来得及叹气，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小翠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媳妇，一个拿着扫帚，一个提着抹布。王小翠是村里最俊的姑娘，今年二十四，大眼睛，长辫子，一笑两个酒窝。她把水盆放在地上，挽起袖子，看了一眼李丰收，脸先红了半边。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嗯。”李丰收点点头，心里忽然有点慌。
“听说你发财了？”王小翠蹲下来，开始拔院子里的草。
“没……没发财。”李丰收赶紧蹲下来帮忙，两个人的手同时在拔同一根草，碰到了，又同时缩了回去。王小翠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招财趴在堂屋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王小翠身后，用脑袋顶了顶她的后背，把她往李丰收的方向推了一步。王小翠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撞进李丰收怀里。她回过头，瞪了招财一眼。招财歪着脑袋，尾巴摇得欢快。
“你这狗……”王小翠咬着嘴唇，想骂又骂不出口。
李丰收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想扶又不敢扶。旁边两个年轻媳妇低着头擦桌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下午，村长李大山叼着烟斗来了。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头发用水抿了抿，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他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进来，而是先打量了一圈那辆面包车，又看了看院子里拔了一半的草，最后才把目光落在李丰收身上。
“丰收，”村长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你跟我说实话，你哪来这么多钱？”
李丰收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村长又补了一句：“是不是贩毒了？”
招财从堂屋里走了出来。它走到村长面前，仰头看着他，然后站起来，一口咬住了烟斗。村长吓了一跳，烟斗从嘴里被抽走，嘴唇上留下一圈红印子。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烟斗已经进了招财的嘴。咽下去了？村长瞪大眼睛，嘴巴张着，烟斗没了，只剩一缕青烟从他的嘴角飘出来。
“它……它把烟斗吃了？”村长的声音变了调。
招财打了个嗝，然后张开嘴，烟斗从它嘴里吐了出来，干干净净，锃光瓦亮，像新买的一样。烟斗上那层积了几十年的烟垢全没了，连烟嘴上的牙印都被磨平了。村长接过烟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用手摸了摸，光滑得像玉。
“它这是在变魔术？”村长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李丰收蹲下来，摸了摸招财的头：“它在证明自己不是毒贩，是神兽。”
村长沉默了很久，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是通的，比以前还通，吸进去的时候甚至有股清香味。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看了又看，然后叹了口气：“行，我信了。”
傍晚，李丰收从屋里搬出一张桌子，放在院子里，桌上摞着厚厚一沓红包。每个红包里装五百块钱，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村里每户一个，见者有份。消息传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院子里就挤满了人。老张头来了，老李头来了，王婶来了，抱着孩子的媳妇来了，拄着拐杖的老人来了，连村东头那个常年不出门的哑巴都来了。
李丰收站在桌子后面，一个一个地发红包。每发一个，对方就说一句“发财了发财了”，他每听一句，脸上的笑就深一分。发到最后，他的手都酸了，嗓子也哑了，但心里是暖的。
村民领完红包，没有走。他们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谁先跪下的，反正一个接一个，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财神爷！”老张头带头喊了一声。
“财神爷！”“财神爷！”“财神爷！”喊声此起彼伏，在院子里回荡。
招财蹲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昂着头，尾巴翘得高高的，脖子上的金铃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它的表情淡定得像一个被万人朝拜的君王，接受着村民的跪拜，偶尔眨一下眼，尾巴轻轻摇一下。
李丰收站在招财旁边，看着跪了一地的村民，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想起了半年前，他跪在院子里求招财拉屎的那个夜晚，村长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全村人都以为他疯了。半年后的今天，村民跪在招财面前，叫它财神爷。他低头看了看招财，招财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安静的、沉甸甸的满足。
夜深了，人群散了。王小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李丰收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招财用爪子推了推李丰收的后腰，李丰收没动。招财又推了推，李丰收还是没动。招财叹了口气，自己走回了堂屋，趴在门槛上，用屁股对着李丰收。
月亮爬上树梢，把银色的光洒在村道上。
村口公路的拐弯处，一辆黑色SUV熄了灯，停在暗处。车门打开，王建国从后座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后面跟着一个人，穿道袍，戴高冠，手里捧着一只铜罗盘，走路的步子很轻，踩在地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就是那条狗，”王建国指着远处那盏亮着灯的小院，“这次你给我收了它。”
道士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罗盘，罗盘的指针开始转动，起初很慢，像被风吹动的风车，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发出嗡嗡的声响。他的脸色从淡定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惊恐。他双手捧着罗盘，手在发抖，但罗盘的指针还在加速，越转越快，快到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铜影。
啪。
罗盘炸了。铜壳裂成了几瓣，指针弹飞出去，消失在路边的草丛里。道士被炸得往后退了两步，双手被震得发麻，脸上全是铜锈和黑色的粉末。
“这……这不可能……”道士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像冬天里被冻坏了的人，“这不是普通的貔貅……这是……”他没有说完，因为他说不下去了。他的膝盖在发软，他想跑，但他的脚不听使唤。
王建国看着碎了一地的罗盘，看着道士惨白的脸，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夜色中缓缓上升，散开，消失。
“有意思，”他低声说，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越来越有意思了。”
远处，李丰收家的院子里，灯灭了。
招财睁开一只眼，看向村口的方向。
金色的光在它的眼底闪了一下。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把脑袋枕在前爪上，尾巴一卷一卷的。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村道上，那辆黑色SUV的发动机重新启动了，车灯亮了两秒，又熄了。
它在等。
它有的是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