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的烛火，燃了一夜又一夜，昏黄的光晕洒在床榻上，映得赵灵犀毫无血色的脸庞，越发苍白脆弱。
距离她为护萧玦身中蚀骨散，已然过去三日，这三日里，她始终深陷昏迷，未曾睁开过双眼。
毒素依旧在她体内缓慢蔓延，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靠着吊命的参汤，勉强维系着她最后一丝生机。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空气中除了浓烈的药味，还弥漫着萧玦身上散不去的戾气与哀伤。
他依旧守在床榻边，未曾离开过半步，原本挺拔的身姿，此刻满是疲惫，眼底的猩红愈发浓重，下巴上的胡茬密密麻麻，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这三日，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始终紧紧握着赵灵犀冰冷的手，一刻也不曾松开。
他会一遍遍用温热的锦帕，擦拭她微凉的脸颊，会小心翼翼地为她抚平蹙起的眉头，会轻声细语地跟她说话，哪怕知道她听不见，也从未停下。
殿外，凌舟一次次派人送来饭菜，又一次次原封不动地端走。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里面守着王妃，近乎自虐的摄政王，满心担忧，却又不敢上前打扰。
谁都知道，这位权倾天下、杀伐果断的摄政王，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就是床榻上这位亡国的昭阳公主。
若是赵灵犀真的醒不过来，整个天下，恐怕都要陪着疯魔的摄政王，一同倾覆。
床榻上，赵灵犀眉头紧紧蹙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即便在昏迷中，她也似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嘴唇微微翕动，发出细碎又模糊的呢喃。
萧玦立刻俯身，将耳朵凑到她唇边，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声音，掌心不自觉地收紧，将她的手攥得更紧，声音沙哑又轻柔：
“灵犀，我在，你想说什么？慢慢说，我听着。”
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藏不住的颤抖。
这几日，他无数次这样凑近，却只听到她痛苦的呻吟，从未有过一句完整的话语。
这一次，赵灵犀的呢喃，渐渐清晰了几分，她先是轻轻喊着：“父皇……母后……哥哥……”
声音微弱，带着浓浓的悲痛与思念，那是刻在她骨子里，国破家亡的伤痛，哪怕陷入昏迷，也不曾忘却。
听到她喊着亲人的名字，萧玦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密密麻麻的疼，眼底的愧疚与自责，翻涌得愈发厉害。
是他，亲手覆灭了她的国家，亲手让她失去了所有亲人。
让她从高高在上的昭阳公主，沦为他掌心的阶下囚，受尽了委屈与苦难。
如今，她还要为了救他，身陷死地，命悬一线。
他何其残忍，又何其可悲。
萧玦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滴落在赵灵犀的手背上，温热的泪珠，晕开一丝微凉。
他以为，昏迷中的她，满心都是对亲人的思念，都是对他的仇恨。
可下一秒，从她唇间溢出的话语，却让他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萧玦……”
她轻轻喊着他的名字，没有了往日的恨意与冰冷，没有了愤怒与疏离，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还有浅浅的牵挂，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本能。
萧玦猛地睁开眼，猩红的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他看着床榻上昏迷的女子，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在喊他，哪怕在昏迷中，哪怕被伤痛与毒素折磨，她依旧在喊他的名字。
紧接着，赵灵犀像是感受到了掌心的温度，原本无力垂着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然后，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抓住了萧玦的手，死死地攥着，不肯松开。
那力道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无比坚定，像是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救赎。
她的潜意识里，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依赖上了这个毁了她家国，却又一次次护着她的男人。
从最初的不共戴天，到后来的疑惑动摇，再到疫区并肩的情愫暗生。
这份情感，早已悄然扎根，深入骨髓，哪怕意识沉沦，也依旧本能地依赖着他，信任着他。
萧玦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却真切的力道，浑身都在颤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彻底被击溃，所有的冰冷、狠绝、戾气，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绕指柔。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一遍遍地回应着她：
“我在，灵犀，我在这儿，我一直都在，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我已经派人去找西域毒医了，很快就能找到解药，很快就能救你，你千万不要放弃，一定要撑下去。”
“你不是想知道所有真相吗？
你醒过来，我什么都告诉你，不再隐瞒，不再欺骗，把所有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别再恨我了，也别再丢下我，好不好？”
他低声诉说着，语气卑微又虔诚，往日里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傲气，在她面前，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深情与祈求。
他就这样，紧紧握着她的手，陪着她，守着她，听着她偶尔呢喃的话语，大多是亲人的名字，偶尔夹杂着他的名字。
每一次听到，都能让他心头一颤，又燃起无限希望。
他知道，她心里是有他的，哪怕被家国仇恨裹挟，哪怕嘴上从不承认。
可她的本能，早已出卖了她的心意。
这一丝潜意识里的依赖，便是她活下去的执念，也是他倾尽一切，也要救她回来的底气。
他不知道，那所谓的西域奇毒蚀骨散，根本不是普通毒医能够化解，幕后黑手布下此毒，从一开始，就是要让赵灵犀魂归黄泉，要让他痛失所爱，永受煎熬。
他即将脱口而出的灭国真相，也将在她醒来之后，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暴，让两人刚刚滋生的情意，再次面临生死考验。
